# 第二十二章长乐街开市
打退流寇之后的半个月,南郡进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期。
焦三刀果然没有再来。探马回报说他带着残部退到了大青山深处,据说内部已经开始闹分裂——马二那帮溃兵嚷嚷着要走,焦三刀的老兄弟也有不少心生退意。毕竟,两轮弩箭就死了近百人,这种仗谁也不想再打第二回。
谢清没去管他。他有更要紧的事。
战后收编了十七个伤愈的俘虏,加上陆续跑来投奔的零散流民,护卫队扩到了三百五十人。裴从舟嫌不够,但谢清算了一笔账——养兵是要吃粮的,三百五十人已经是南郡目前的粮食产出能养得起的上限了。再多,就得饿肚子。
"要养更多的兵,就得先挣更多的钱。"谢清趴在书房的桌子上,拿一根炭笔在纸上画来画去,"要挣更多的钱,就得——"
"做生意。"裴从舟接了一句。
他现在已经对谢清的套路摸得门儿清了——这人干什么事都是一环扣一环的。修路是为了通商,通商是为了挣钱,挣钱是为了养兵,养兵是为了保住地盘继续修路通商挣钱……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对。做生意。"谢清把画好的图纸翻过来,推到裴从舟面前。
那是一张街道规划图。
一条笔直的主街,两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格子一样的铺面。主街宽两丈,足够两辆马车并行。铺面大小不一,有十尺见方的小铺子,也有三十尺宽的大门面。街头画了一座石牌坊,上面写着三个字——
"长乐街?"裴从舟念出来。
"嗯。取长久安乐的意思。"谢清用炭笔在街口的位置敲了敲,"城南这片空地,之前是堆建材的,现在水泥和红砖的产量稳定了,不需要那么大的堆场。我量过了,正好能规划出一条商业街来。两边的铺面用红砖砌,地面铺水泥,排水沟提前预埋——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裴从舟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有些头疼:"郎君,咱们南郡……有那么多东西可卖?"
谢清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裴从舟太熟悉了——每次看到这种笑,就意味着自己又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你数数。"谢清掰起手指头,"土豆——可以卖鲜的,也可以加工成土豆粉、土豆饼。蜂窝煤——成本低、火力稳,周边十里八乡的冬天都离不开。铁皮煤炉——搭配蜂窝煤卖,打包价,买炉子送第一批煤。香皂——"
"什么是香皂?"
"哦,这个你还不知道。"谢清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递给裴从舟,"用草木灰和猪油皂化之后做出来的。洗手洗脸洗衣裳,比皂荚好使一百倍,还带香味。"
裴从舟接过来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花香。他又拿手搓了两下,黏黏滑滑的,确实比皂荚好用多了。
"这东西……值钱吗?"
"放在建康,一块能卖五十文。在南郡这种地方,定个十文差不多。成本嘛——"谢清歪了歪头算了一下,"不到两文。"
裴从舟手一抖,差点把香皂掉地上。
"五倍利润?"
"这还是保守的。等咱们的商路通到信安、通到荆州,价格还能往上提。那些大户人家的女眷,用过一回就离不了。"
裴从舟把香皂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袖子里。
谢清:"……你干嘛?"
"留着洗手用。"裴从舟面不改色。但他揣香皂的动作格外轻——像是怕摔碎了似的。
谢清多看了他一眼。这个粗犷的武将揣一块花香味的肥皂,怎么看怎么违和。但他没追问。裴从舟有些事情不说,他就不问。
"那是样品。"
"样品也是皂。"
谢清懒得计较了。
"还有琉璃杯。"谢清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只杯子,放在桌上。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穿过那只杯子,在桌面上投下了一小片碎彩虹。
裴从舟这回没说话了。他直勾勾盯着那只杯子,眼珠子都不转了。
那是一只通体透明的杯子。不是大晁那种半透不透、疙疙瘩瘩的琉璃——而是真正的、清澈得像凝固的水一样的玻璃杯。杯壁薄而匀,手指弹上去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余音袅袅。
"这东西……"裴从舟的声音都变了,"在建康,怕不是要卖几十贯?"
"在建康卖几十贯算便宜了。波斯商人从西域运来的玻璃杯,一只要一百贯。而咱们的成本——"谢清竖起一根手指,"一贯。"
裴从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算明白了。长乐街不是一条"商业街"——是一台印钱的机器。
……
长乐街的修建只用了十二天。
红砖铺面、水泥路面、预埋排水沟——这些东西南郡的工程队已经干得滚瓜烂熟了。唯一费事的是那座石牌坊。谢清画了个样子,鲁大看完说"这有什么难的",结果刻了三天,硬是把"长乐街"三个字刻得龙飞凤舞——也不知道他一个铁匠什么时候还学了石刻手艺。
开市那天是个晴天。
谢清难得起了个大早,穿了身半新不旧的青衫——春芜想给他换身好衣裳,被他拒了,说"穿太好人家以为你来收租的"。
辰时三刻,长乐街两头的红绸被扯下来,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南郡城里大半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了。
街两边一共三十六间铺面,眼下开业的有二十一间。卖什么的都有——
最显眼的是街口第一家"长乐小食铺",谢清亲自定的菜单。门口支了一口大铁锅,满满一锅菜籽油冒着滚烫的热气,里面"刺啦刺啦"地炸着金黄的土豆饼。
那味道——
整条街都被炸土豆的香味给淹了。
锅边站着两个妇人,一个揉面一个下锅,忙得额头上直冒汗。她们面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用竹签子串好的土豆饼。金黄色的外壳、里面裹着碎葱花和粗盐,咬一口"咔嚓"一声,酥得掉渣,烫得直呲牙。
"两文钱一串!管饱管香!"
围观的百姓一开始还矜持,在那儿伸着脖子看。等第一个汉子忍不住掏了两文钱买了一串,当众咬了一大口——
"嘶——好烫——嘶——真他娘的香!"
人群一下子就涌过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锅土豆饼卖光了。两个妇人手忙脚乱地揉第二批面团,外面排队的人已经从铺面门口排到了街中间。
往里走,是蜂窝煤铺子。门口堆着一垛一垛的蜂窝煤,旁边摆着三个不同大小的铁皮煤炉做展示——有烧水的、有做饭的、有取暖的。一个伙计正在当众演示怎么生火、怎么换煤、怎么封炉。
"炉子五十文一个!煤二十文一筐!买炉子送一筐煤!"
周边乡镇来的小地主和行脚商人挤在最前面看,有几个已经在掏钱袋了。
再往里,是皂坊。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长乐皂坊",字是裴从舟写的——虽然他嘴上嫌弃谢清使唤人,手底下那笔字倒确实漂亮。铺面里靠墙一排排摆着香皂,有圆的有方的,每块都用粗棉纸包着,包装上盖了一个"长乐"字样的红色印章。
"十文一块!买三送一!"
几个穿着体面些的妇人在里面挑挑拣拣,拿起来闻闻放下,再拿起另一块闻闻,叽叽喳喳地议论。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掰了一小块搓在手心里试了试,然后"哎哟"了一声:"这东西搓完手上滑溜溜的,比我那皂角水不知好到哪去了!"
她一口气买了十块。
……
天枢是午后才来的。
他没从街头走,而是从一条小巷子绕到了街尾。汇通号的掌柜出现在商业街上不稀奇,但他不想太早被注意到——他想先自己看看。
他从街尾往街头慢慢走。
走得很慢。每到一间铺面前都会停下来,装作随便看看的样子,实际上在心里默默记着——铺面大小、商品种类、定价、客流量、卖出了多少。
走到街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是一间琉璃铺子。说是铺面,其实只有半间屋子大小,但布置得格外用心——黑色的木质货架上,稀稀疏疏地摆着十来件琉璃器皿。杯、碟、碗、瓶,都是透明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流动的光彩。
铺面门口围了一圈人,但没有人买。
不是不想买——是被价格吓住了。一只琉璃杯标价五贯。一只琉璃碟子三贯。那只最大的琉璃花瓶,标价二十贯。
这个价格放在南郡,够一户人家吃三年的。
但天枢知道——这些东西的目标客户本来就不是南郡的百姓。是建康的世家、是荆州的大商号、是那些不差钱的富贵人家。放在这里展示,是谢清在"养名声"。等名声传出去了,生意自然就来了。
这小子,连卖东西都讲策略。
天枢站在琉璃铺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街口的小食铺。
土豆饼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去,但队伍已经短了些。天枢排了一小会儿,买了一串,咬了一口。
"……"
他站在原地嚼了半天,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外酥里糯,咸香扑鼻,比建康城里那些卖三十文一碟的精致点心强了不知道多少。关键是——两文钱。
两文钱就能吃到这个水平。
天枢把竹签子扔进路边的竹筐里,抹了抹嘴,径直往谢府走去。
他得跟谢清谈谈。
……
谢清在书房等他。
准确地说,谢清从他进了长乐街就知道他来了——裴从舟在街上布了暗哨,天枢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不过谢清并没有让人去请他,而是泡好了茶,等他自己来。
天枢进门的时候,一壶新茶正好沏完。
"天枢掌柜来得巧。"谢清笑眯眯地抬了抬手,"坐。"
天枢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两只——
琉璃茶杯。
天枢看了一眼那两只杯子,又看了一眼谢清。谢清冲他挑了挑眉,意思是"别装了,你刚在琉璃铺子前面站了一炷香"。
天枢干咳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汤在透明的杯壁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琥珀色,赏心悦目得不像是在喝茶,倒像是在赏一件艺术品。
"谢家主好手段。"天枢放下杯子,开门见山,"我今日在长乐街走了一圈,粗略估算了一下——单是蜂窝煤和香皂两项,年入万贯不成问题。如果再加上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