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有了,地呢?
谢氏的田产早被族中叔伯变卖殆尽。原主手里仅剩一百亩薄田的地契,还被陈家扣着做抵押——当初借银子时,陈家除了收借据,还要走了地契作"信物"。其实就是变相的质押。
谢清正在盘算怎么把地契弄回来,门被推开了。
裴从舟走进来,身上披着那件旧棉袄——阿福借给他的,大了一号,但比他自己那身破劲装暖和。他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纸,表情平静得像是刚去院子里散了个步。
"郎君,这是您要的。"
谢清接过——是那一百亩薄田的地契。红泥印章完好无损,没有涂改痕迹。
他缓缓抬起头:"你怎么拿到的?"
裴从舟脸上没什么表情:"昨夜陈家的库房走了水,乱成一团。在下趁乱进去,拿回来的。"
谢清看着这个浑身还缠着绷带的武将。他说"走了水"说得云淡风轻,但左手指节上有新磨出的擦伤——翻墙磨的,谢清认得出来。右手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红印——那是攥绳子的痕迹。而且他棉袄的后背沾了一片灰白色的粉末——石灰。陈家库房的外墙刷的是石灰。
"走了水"——火不会自己烧起来。
"陈家有几个夜间值守的?"谢清问。
"两个。一个在前院门房喝酒,睡着了。另一个在后院巡夜。"裴从舟的回答很简短,"后院那个,我绕过去的。"
"绕过去的意思是——"
"在下没伤人。"裴从舟看着谢清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他巡到东边的时候,我从西边翻进去的。库房的锁是铜锁,质量很差,一根铁丝就能拨开。地契在第二个柜子的第三层。进去、找到、出来,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谢清沉默了几秒。
"裴从舟,这叫趁火打劫。而且那把火……也是你放的吧?"
裴从舟一脸正色:"为恩公取回本该属于恩公之物,不算打劫。至于火——柴房里的柴堆太靠灶台了,冬天干燥,自燃也是常有的事。"
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碗——他给裴从舟煮了碗姜汤。大冬天翻墙爬房的,不喝姜汤容易着凉。
"裴大哥,喝姜汤。"他把碗递过去,然后好奇地伸脖子看了看地契,"这就是咱们家的地?"
"嗯。一百亩。"谢清将地契收好。
阿福掰着指头算了算:"一百亩……好大。我以前住的那个破庙,也就一亩地大。"
"以后你也能分到地。"谢清随口说了一句。
阿福的眼睛瞬间亮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使劲点了点头,端着空碗跑了。
谢清看着他的背影,转向裴从舟。
一百亩薄田。不多。但有了那些种子,这一百亩地的产出,将是整个南郡所有良田加起来的数倍。
"裴兄,"谢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平静,"从明天起,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何事?"
"招人。南郡城里城外,多少吃不上饭的流民、多少走投无路的穷人,帮我摸清楚。人数、年龄、身体状况、有没有一技之长。我要雇他们来种地。"
裴从舟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种地?雇流民来种地?这个破落世家子弟,手里只有一百亩薄田,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不到半个月,就要雇人种地了?
但他没有质疑。这些天他观察谢清——此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看起来都不太合理,但最后都能自圆其说。他不像是在赌,更像是在按某种他看不见的图纸施工。
"阿福也去。"谢清补了一句,"他在城外混过,比你认识的人多。而且他年纪小,不招人防备。"
阿福正趴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晒太阳——冬天的太阳金贵,他每天都要找个向阳的角落趴一会儿,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猫。听到自己的名字,"嗖"地窜了起来,耳朵竖得老高。
"去打听消息?我行!"他拍着胸脯,"城外那些流民的窝棚我都知道在哪儿。"
裴从舟看了看谢清,又看了看阿福,点了点头。
这个十二岁的男孩和这个浑身缠着绷带的武将,就这么成了谢清的第一对"外勤组合"。一个靠腿快嘴甜混迹底层,一个靠武力和敏锐暗中护卫。配合起来,倒也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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