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流民归心,破土开荒
裴从舟的效率很高。阿福更高。
三天之内,两人配合着摸清了南郡城周边流民的大致情况:约三百余人,多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来——有的是从淮北走了两个月,有的是从荆州辗转数百里,还有几户是从更远的关中翻山过来的。老弱妇孺占了一半,壮丁不到一百五十。他们栖身在城外的破庙和树林里,靠树皮草根和偷摸乞讨勉强活着。
阿福的汇报比裴从舟详细得多。
他蹲在书房的门槛上,掰着手指头,一口气念了一长串——
"城东破庙里住了最多人,有一百来号。领头的叫赵大柱,以前是北边的佃农,跑得快,带出来一大家子,连带着几个邻居一共三十多口人。他媳妇儿姓孙,我们都叫她孙嫂,做饭好吃,但没粮做。他家有个闺女叫小桃,比我小两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珠子贼机灵。"
"城西树林里住了七八十人,零零散散的,没个领头的,各顾各的。里面有个老头叫鲁伯,以前在北边烧过窑,手艺好,但腿瘸了,走路得拄拐。还有个大个子叫刘铁,以前是铁匠的学徒,有把子力气,但脑子不太灵光——不是傻,就是憨。"
"城北河滩边上还有几十个,最惨。那地方低洼,前两天下了场雨,窝棚全泡了。有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奶娃娃,奶娃娃一直哭,哭得我——"阿福的声音突然卡住了,低下头去,假装系鞋带。
谢清等了一会儿。
"嗯,继续。"
"……哭得嗓子都哑了。那女人眼窝子凹进去了,估计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她不说话,就抱着孩子坐在那儿。我给了她半个饼子。"他从怀里摸了摸——那是他的口粮,春芜每天给他烙一个杂粮饼,他匀出一半给了人。
"……我没问郎君就把饼子给出去了。"阿福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些忐忑。
"做得对。"谢清说。
阿福的肩膀松了下来。
裴从舟补充的信息更侧重于安全层面:三百多人里有十几个青壮年身上带着兵器——不是什么好刀好枪,就是棍子和柴刀。他们不是匪寇,只是为了自保。流民群体里暂时没有恶性冲突,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有。饥饿是最好的催化剂——人饿到一定程度,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三百多人……"谢清坐在书房里盘算。
三百多张嘴意味着巨大的粮食消耗。但三百多人也意味着——三百多双劳动的手。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系统空间里的压缩军粮还剩三份。每份供一个成年人食用三天。靠这点东西不可能养活三百人——但他不需要养活所有人,他只需要让他们看到希望。人可以忍受饥饿、寒冷和疲惫,但不能忍受绝望。只要让他们看到"跟着这个人能活下去"的可能性,他们自己会拼命。
另一个问题是管理。三百多人不是三个人,不能靠"郎君说什么我们就干什么"来运转。前世在工地上,管几十个工人他就知道——没有组织结构、没有分工、没有规矩,再多的人也是乌合之众。
他拿出一张粗纸,开始列组织架构。
翌日清晨,谢清带着裴从舟、春芜和阿福,赶着一辆借来的牛车,出了城。
牛是从城东李屠户那里借的。阿福跟李屠户的儿子是"野孩子时代"的伙伴,磨了半天嘴皮子,外加谢清承诺给李家三块香皂——对方才勉强答应把牛和车借了一天。牛车上装着一口大铁锅、几捆柴火、以及谢清的全部家底。
城外荒地上,三百多名流民散布在各个角落。看到有牛车来,他们警惕地缩了缩身子。最前面的几个青壮年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棍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麻木和戒备——这种眼神谢清见过。前世在西北工地附近的棚户区,那些讨不到薪的民工也是这种眼神。不信任任何人,也不抱任何希望。
阿福第一个跳下牛车,朝着人群喊了一声:"赵大柱叔!孙嫂!是我——阿福!"
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从破庙门口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围着灰头巾的妇人——正是阿福说的赵大柱和孙嫂。赵大柱个头不高但肩膀极宽,一看就是干惯了体力活的人。他的右手习惯性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那是长期握锄头留下的姿势。
"阿福?你怎么来了?"赵大柱的声音警惕,目光从阿福身上移到了牛车上的谢清身上。
谢清跳下牛车。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环视了一圈——三百多人的面孔,一张张看过去。瘦的、黄的、灰的、麻木的、警惕的、绝望的。有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眼睛又大又空洞。一个老人靠在破庙的柱子上,手里攥着一截干树皮——那是他的"食物"。
谢清看完了。
"我是南郡谢家的家主谢清。今天来,是想雇你们做工。"
没人应声。这种话他们听过太多了。前年有个商人说雇他们挖矿,去了才知道是挖一种有毒的矿石,死了好几个人。去年有个乡绅说收留他们做佃户,结果是签卖身契——人进去了就出不来。
一个瘦高的青壮年冷冷地说:"又来骗人的。这位老爷,您找错地方了。"
谢清没生气。
他从牛车上搬下那口大铁锅,当着所有人的面架到了空地上。阿福熟练地搬柴点火——他干这活轻车熟路。
谢清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份压缩军粮——这个动作他做得很隐蔽,手伸进牛车上的麻袋里,军粮就已经在手中了。压缩军粮的外观像一块灰白色的方砖,掰碎放进锅里,加水煮开后,迅速膨胀成浓稠的肉粥。
肉香在寒风中弥漫开来。
这种香味是具有物理攻击力的。流民们的鼻子比脑子先做了反应——那是肉。真正的肉的香气。不是树皮,不是草根,不是泥水煮的观音土,是肉。
一个个骨瘦如柴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朝铁锅方向挪了过来。最先动的是孩子们——他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然后是妇女。最后是那些警惕的青壮年——他们的脚步最慢,但也在动。
"先吃饭。吃饱了再谈。"谢清舀起一碗粥,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人——就是那个阿福说的、城北河滩边上抱着奶娃娃的年轻女人。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挪了过来,站在人群最边缘,把孩子裹得紧紧的。
她接过碗,手抖得厉害,几乎端不稳。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她没有自己先吃,而是颤抖着手,用手指蘸了一点粥汁,一点一点地喂给怀里那个已经哭不出声的婴儿。
旁边的孙嫂看到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走过去,从那女人手里接过碗,"你先喂孩子,我帮你盛。"然后转身到锅边,用勺子在锅底刮了又刮,把最稠的部分装了一碗递给她。
赵大柱站在妻子旁边,看着这一切,喉结滚了两下。
阿福蹲在锅旁边,一声不吭地帮忙盛粥。他盛得很仔细——每碗的量差不多,稠稀也匀。有人碗小,他就少盛一点但盛得更稠;有人带着孩子,他就多加半勺。谢清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这孩子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他知道饥饿的规矩——公平比慷慨更重要。
一锅粥很快见底。三百多人每人只分到小半碗,但那种久违的温热和饱腹感,已经足够让他们冰冷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