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收摊时,叶屠苏的运气有点背。
倒不是猪肉没卖完——今天生意出奇的好,连平时卖不出去的猪肺都被人包圆了。问题是东街酒楼的老王,结账时非要拉着她掰扯。
“叶姑娘,你这账不对。”老王攥着把铜板,在油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咱们说好三百五十七文,可这儿只有三百五十六文半——你看这枚,缺了个角!”
叶屠苏抱着胳膊,看着老王手里那枚缺了角的铜板,觉得这老头的眼力比他们家后院那只逮耗子的老猫还尖。
“王掌柜,”她慢悠悠地说,“这枚缺角钱,是您刚才掏钱袋时自己带出来的。我亲眼看见的。”
“不可能!我老王从不收残币!”
“那可能是耗子啃的。”
老王噎住了,瞪着眼看了她半天,最后悻悻地摸出一枚完整的铜板补上:“行行行,给你给你。明天给我留两斤前肘啊,要肥瘦相间的!”
“知道了知道了。”叶屠苏把铜板一股脑扫进瓦罐,抱起罐子就走。
走出酒楼后门时,月亮已经爬上屋檐了。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像铺了层霜。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几家窗户漏出点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叶屠苏抱着沉甸甸的瓦罐,心情其实不错。今天净赚快五百文,够她吃半个月烧饼加每天加个蛋——或者省着点,月底说不定能添件新衣裳。
她盘算着是该买件蓝布的还是灰布的,正想到一半,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的呜咽,混着男人的嬉笑,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叶屠苏脚步没停,甚至没往那边看。
长泾镇这种地方,天黑之后什么腌臜事没有?她一个卖猪肉的,管杀猪就行了,还管人?
可刚走了两步,巷子里传来一声哭喊:
“放开!这是我娘的药钱!”
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有点耳熟。
叶屠苏脚步顿住了。
她歪头想了想。这声音……好像是街尾绣庄那个小绣娘,叫什么春娥的?上个月来买过两次猪肝,说是给她娘补血。付钱时一枚一枚数铜板,数得她差点睡着。
当时她不耐烦,多切了半两:“送你的,快走。”
那小绣娘红着眼圈道谢,走了。
现在,巷子里,春娥的哭声更急了:“还给我!那是我娘的救命钱!”
然后是赵三那公鸭嗓子,笑得嘎嘎的,像只被掐了脖子的老鹅:“救命钱?陪三爷喝顿酒,三爷给你双倍!”
“不……不要……”
“刺啦”一声,是布料撕裂的声音。
叶屠苏站在巷口,怀里抱着瓦罐,看着巷子深处那团扭在一起的黑影。
她可以转身就走。没人看见她,春娥也不会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照常卖她的猪肉,春娥……春娥可能会跳井,可能会上吊,也可能咬着牙活下去。
都跟她没关系。
她只是个卖猪肉的。
叶屠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瓦罐。瓦罐很沉,里面的铜板还带着酒楼的油腥味。
然后她抬起头,叹了口气。
“啧,麻烦。”
说完,抱着瓦罐走进了巷子。
巷子不深,但窄。月光被两边的院墙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巷口漏进来一点微光。赵三背对着巷口,正把春娥压在墙上,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在她怀里乱摸。胖冬瓜和瘦竹竿一左一右站着,嘿嘿地笑,像两只等着吃剩饭的狗。
没人注意到叶屠苏走近。
直到——
“砰!”
一声闷响,像是西瓜被敲了一棍子。
胖冬瓜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就直挺挺地往前倒去,“噗通”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瘦竹竿愣了愣,转头——
“砰!”
又是一声闷响。
他也倒了,正好压在胖冬瓜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像两扇没摆好的猪肉。
赵三这才察觉不对,猛地回头。
昏暗中,他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巷子中间,怀里抱着个瓦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拎着……一把杀猪刀?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叶、叶屠苏?”赵三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叶屠苏没理他。她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胖冬瓜和瘦竹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似乎在评估效果。
然后她抬眼,看向赵三。
那眼神,跟平时看案板上的猪肉没什么两样。
“钱。”她说。
赵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什么钱?”
叶屠苏用刀尖指了指春娥怀里——那里,一个褪了色的旧钱袋露出一角。
“她的钱。”叶屠苏说,“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