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的脸在昏暗中涨成了猪肝色。他看了看地上叠罗汉的两个手下,又看了看叶屠苏手里那把雪亮的杀猪刀,喉咙“咕咚”咽了口唾沫。
“叶屠苏,你别欺人太甚!”他色厉内荏地吼,“这丫头欠我钱!”
“欠多少?”
“十、十两!”
“借据呢?”
赵三噎住了。
叶屠苏点点头:“没有借据。”她往前走了两步,刀尖在月光下晃了晃,“那现在,是你欠她钱。”
赵三下意识后退,后背“咚”地撞在墙上。春娥趁机从他手臂下钻出来,缩到墙角,抱着被撕破的衣襟发抖,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你想干什么?”赵三声音发颤,“我警告你,我表哥是县衙的差役!你动我一下试试!”
叶屠苏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她离赵三只有三尺远。昏暗中,赵三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寸肌肤——很白,在月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杏眼里干干净净,什么情绪都没有。
然后她伸出左手。
不是拿刀的手,是抱瓦罐的那只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那只手,抓住了赵三的衣领。
赵三比她高半个头,也壮一圈。但那只手抓住他衣领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像只被拎起来的鸡,脚尖差点离地。
“钱。”叶屠苏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问“这块五花肉怎么卖”。
赵三的手开始抖。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那个旧钱袋,扔给墙角的春娥。
钱袋落在春娥脚边,发出铜板碰撞的轻响。
叶屠苏松了手。
赵三踉跄着后退,背靠着墙,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滚。”叶屠苏说。
赵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往巷口跑。跑了两步,想起地上还躺着两个手下,又折回来,一手拖一个胖脚脖子,像拖两条死狗,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春娥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叫。
叶屠苏弯腰,捡起刚才因为动手而放在地上的瓦罐。还好,没碎,就是沾了点灰。
她拍了拍罐身,抱在怀里,转身要走。
“叶、叶姑娘……”春娥怯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屠苏脚步顿住,没回头。
“谢、谢谢你……”春娥的哭声止不住,“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不用。”叶屠苏说,继续往外走。
“叶姑娘!”春娥又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你的刀……刀上……有血……”
叶屠苏低头。
刀背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是刚才敲胖冬瓜后脑勺时留下的,不多,就一小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她从袖口扯了截布条,慢条斯理地擦掉那点痕迹,然后把刀插回腰后的皮鞘里。
“不是血,”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是猪油。今天杀的那头猪,膘厚。”
春娥愣住了。
叶屠苏抱着瓦罐,走出了巷子。
巷外,月亮已经爬得老高。长泾镇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着,炊烟散得差不多了,空气里飘着夜来香的味道。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跟平时收摊回家没什么两样。
只是走到家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
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身,推门进屋。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她摸黑把瓦罐塞进床底,走到水缸前舀水洗手。洗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洗完了,她用布擦干手,走到床边躺下。
枕头下的匕首还在。
她握着匕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窗外,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四更了。
叶屠苏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又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杀一头猪,猪很大,很肥,她一刀下去,猪变成了赵三,赵三变成了铜板,哗啦啦掉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数铜板,数着数着,铜板变成了芝麻烧饼,她啃了一口,硌掉了半颗牙。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叶屠苏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咂咂嘴。
梦里那烧饼,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