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上鞋子,脚后跟落地,盖勒特便叫她快走了。神情之自若,好似先前无事发生。伊莎贝尔更是倍感乏味,腻烦了彼此之间重复上演的戏码。
刀就是刀,再怎么拿报纸牛皮纸包装,还是会伤人的刀。
你喜欢勃拉姆斯吗——
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攥住他呢?
地势逐渐开阔,偶有天光从穹顶石块的缝隙间落下,推测时间,已是比赛第四日,不知道辛玉和阿不思的比赛结果如何?伊莎贝尔出神地想,她和盖勒特算是一夜未归——他倒好,向来是个行踪飘忽的,关键是她,佐拉会不会已经慌忙地上报魔法部了?
怕不是要闹个大乌龙。
她不由得笑了。
盖勒特瞟她一眼,停下步伐。
连接前方平台的吊桥断裂了,桥下的凹陷处全是魔鬼网,夹杂着各个部位的骨骼。他就地取材,拿碎骨补好了桥,又用荧光驱散想缠上来的植物。
看着那些身首各异的人,伊莎贝尔问:“你从来都是一个人探险吗?”
“最后总会变成一个人,”他咧嘴笑了一下,“返程时,先过桥的人要想私吞,就会断绝后路,直接撕破脸皮的也不在少数。”
而他,每次都是活下来的那个——伊莎贝尔不愿细想了,转过话题。
“我们是原路返回吗?有没有可能碰见密道之类的——”
“运气好的话。”他说。
走过凹陷,便别无选择。两人先后钻入一条狭窄的隧道,宽度仅供一人通行。即便是她,也不得不弯下腰来艰难通过——他更是缓慢,顽长的身材几乎要折成两半才能前行,真怕他腰给扭伤了,她才忍住没催促。
穿行时,总觉得额头挂着蛛网。但也有可能是错觉,据说人的汗毛缠在一起时也会产生类似的体感。耳边的确响着骨碌骨碌的爬行声,一连串节肢动物蹿过,伊莎贝尔只希望它们别钻进她的衣裳。
挤出隧道,又成了密闭空间,视野一片昏暗。
没来得及打量环境,四面八方传来响动,伊莎贝尔还没反应过来,几道红光便掠过半空。
数只巨蛛发出尖叫,长满绒毛的腿燃烧起来,发了疯一般跑来跑去,在黑暗中像是不断飘动的鬼火。她不得不尽力规避,以免因挡在它们毫无道理可言的运行轨道上而被误伤。
然而又有许多蜘蛛围了过来,完全没有恐惧的概念。
在火光中,伊莎贝尔看见其中一个岿然不动——
体型大得吓人,色彩艳丽,与四周黯淡的石壁格格不入。
“蛛母。”盖勒特说。
像是特意说给她听,像是在说天气真不错。
这敌人显然没能引起他的半点兴趣,只一下,伊莎贝尔就看见它八脚朝天翻了个身,腹部前端有个垂体状的结构。它挣扎得很厉害,却无可奈何,眼睛镜面一样映出暗绿色的光,不一会儿,没气了。其他幸存的小蛛这才纷纷四散而逃。
她听见他用的那个咒语,音节很熟悉——
Crucio.
“你之前说这是用来保护人的。”伊莎贝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从眼前惨烈的后果来看,实在和保护两个字沾不上边吧。
“你没事,我也没事,全体安然无恙——还有比这效率更高的咒语吗?”
真能扯谎——可他竟然是发自内心的。
伊莎贝尔一时半会儿没接话。
他突然说:“我通常没这么不计后果。剜骨钻心是很顺手,但也不能毫无节制地用。要不是你在,我本该拿火焰熊熊跟它好好玩的。”
“和我有什么干系,别找借口,”伊莎贝尔不快道,“我没逼你一定要速战速决。”
他笑了一下:“不是为你,还能是为我自己?你知不知道,精神正常的巫师一生能用的恶咒都是有数的,再怎么强大,用多了也会遭到反噬——难不成我急着要当失心疯?伊莎贝尔,当然是为了你。”
“少来——”她说,“你关心我吗?”
“你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是的,我关心你,生怕你一不小心就死了?”
拜托,别再表演,我不是来看讽刺剧的,伊莎贝尔心中哀叹。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你就什么都听不到了。真遗憾。”他说。
伊莎贝尔忽然被什么吸引目光,扯着他袖口走了过去,示意他把光源靠得再近些——
石壁上满是血书,字迹歪扭,一层叠着一层,很难辨识清楚,但几乎写的都是同一句话,有一个词汇反复出现——
无罪的。纯真的。
伊莎贝尔还在咀嚼其中真意,盖勒特又说:“还有东西。”
他拂过表层。
深浅不一的刻痕,浅的像是拿树枝滑了一下,深的却像是拿指甲一点点抠挖进去的,边缘还渗着血渍。她仔细查看,除却两个像是指代人的图案以外,什么都看不清楚,说是壁画也有些过于勉强。包括那句话在内,完全不知所云,像强迫性的絮语。
书写者的理智似乎已岌岌可危。
无罪,纯真——诺克图娜给自己的辩护词?
“我毫无头绪,你有想法吗?”
“四处看看,”他说,“还没见着下一条路。”
这座墓穴虽然深不见底,道路弯绕,前进的通道却似乎只有一条,要是选错了路,会不停地原地打转,像极了给探险者设计的关卡。是否已经有人提前抵达终点了?盖勒特先前提到的盗墓者,会不会在他们原路返回的时候撞上?或者——
之前的人都死了?不然怎么会一点线索都没有。
伊莎贝尔被自己的设想吓了一跳。
有去无回——那里到底藏着什么怪物——诺克图娜还活着吗?
她按捺下心头种种猜测。受光源限制,两人只能一起沿着石壁检查。这空地竟然足有半个魁地奇球场那么大。
想象中艰涩的符文一概没有,越看,伊莎贝尔越觉得,墓穴不像那些布下天罗地网来筛选继承人的秘境,更像是捕蝇草,先给些甜头诱敌深入,再给予致命一击。
到处都是——无罪的,纯真的。
她快产生心理暗示,觉得诺克图娜也许另有隐情了。
终于,他们发现一处暗门。
门被大块的石头堵上,只向外漏出微不可见的紫光。
“轮廓对不上,不像原先就有的,”伊莎贝尔说,“如果诺克图娜不想在前面为难人,更没必要把这儿堵住了——照你说的,先过桥的人想私吞。刻意堵上。我们姗姗来迟了。”
“未必。”他漫不经心地。
万一真碰上了,伊莎贝尔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劝阻他。
不过她还是会尽可能拦着他别下死手。
盖勒特叫她后退,用爆破咒扫除了障碍。
一进入暗门,伊莎贝尔顿时头晕目眩——整条小道仿佛没有尽头,左右两侧布满大切面的紫色水晶,光滑如镜,从各个角度折射出她的脸庞。一时之间,她甚至分不清哪个是幻影,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竭力往前走,却发现紫光越发刺眼,不得不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周遭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浸入一片虚无——没有方位,没有时间,没有边界。
当她转过圈,忽然发现背后开了一扇窗户,犹如她是站在某个房间的外面。
向内窥视,室内陈设像是客厅,家具很简单,壁炉,炉膛还燃着火,扶手椅,坐垫上摆着做了一半的织物,壁架上摆满了——金光闪闪的奖杯,还有拿丝带系着的羊皮卷轴,厚重的书。小巧而充实的地方,还隐约飘来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似乎在等待客人拜访。
伊莎贝尔很想走进去参观一下,但是,当她刚刚走到窗边时,迎面碰上了——
一个女人,还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的年纪。
头发微蜷,直披散到腰间,乌黑而浓密。
除此之外——
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在照镜子,而倒影却是黑发?
伊莎贝尔愣住了,这当口,她看见对方俯身凑近,朝左朝右微微地偏过头来,像是在打量自己。随后,她向身后说了句——快过来——
虽然是催促,但语气十分平和,还带着笑意。
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霍格沃茨的校袍拖曳在地,伊莎贝尔看见对方胸口处的绣徽。
深绿色,长有毒牙的蛇。
视线只能探到这个人的下颌,连下唇瓣都看不到。
因为个头太高,所以出框了——伊莎贝尔想。
此时此刻,她扮演的应该是一面镜子。室内的两个人正在照镜子。
“怎么了——”伊莎贝尔听见对方问。
这句话的情感介于热情和冷漠之间,没有迫不及待要追问下文的意思,但也绝非敷衍,相反,语调透着一种专注,像个在课堂上提问教授的学生。
女人挽他手臂,拉得离自己更近,肩膀直挨住他胳膊。
伊莎贝尔清楚地看见,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只戒指,造型古朴,还有些掉漆,一颗被蛇环伺的宝石盘踞中央,与她纤细的指头并不相衬。
“染成黑色,我们是不是就像一家人了?”女人问。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思索后才颔首道:“比之前好一些。”
隐含的意思其实是否义——我们毫无相似之处。
“你再看看。”女人不死心。
“他们说了什么,你这样焦心。说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女人一时语塞。
“你很在意?”
“他们说的也太——”伊莎贝尔看见她变了脸色,“我一气之下就吵了起来,怎么能这样搬弄是非?传我的闲话还不知足,连你都——”
她戛然而止了。
“你这么好的孩子,天底下随便一个人当你母亲,都只有骄傲的份。他们凭什么——”
“没必要生气。更何况我们确实不像。”
他突然用掌心托住了女人下巴。伊莎贝尔必须承认,出于各种各样的缘由,自己对这动作算是相当熟悉了。但这个人的表现截然不同——
他的五根手指是铺开的,像张面纱拢住了女人的下半张脸。可以看见,指节没有弯曲,也就是并没有发力,只是扶正了她的脸庞,像对待工艺品,来回调整角度直至展现出完美的一面。
然后他站到了她身后,双手搭住她两肩。
“瞧——”他挑起一缕她的头发,“你不是天生黑发。你的皮肤白,嘴唇薄——这很好,但我们两个在外表上的相似之处也仅限于此了。你的鼻梁,线条柔和,所以看起来不具备攻击性——尤其是这对眼睛。”
他的指尖随话语在她的五官上游弋。
“美丽没有遭受半点迫害。”
“你在学校也这么甜言蜜语吗?”女人笑着,“什么时候带我见见你的女友,我很好奇。”
他兀自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