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无意于我的十四行诗。”
女人附和道:“斯莱特林的女孩儿大多特立独行。话说回来——你又长高了?让我好好看看你。”
闻言,他俯下身来。五官从下到上,接连浮出水面。
薄——这是伊莎贝尔下意识想到的形容词。
就在即将看到他眼睛的时刻——她又被拉回了现实。
紫色水晶的横切面上是她自己的脸。
这算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
女人的模样叫她不由得心悸——太像了。
仿佛未来的寓言,仿佛过去的回忆。
不容多想,她回神,铆足劲往前,没多远就从敞开的洞口走了出去。
就她一个人,盖勒特不见踪影。
还在里面?
伊莎贝尔原地等待。对方久久不现,她都怀疑他是不是早就撇下她独自走了。于是她又冲回去印证自己想法——实则是担心他被困入幻觉。
当她跨入甬道的刹那,景象急遽变化。
天空阴沉,下着濛濛细雨。
她发觉自己站在人潮之间,巨大的声浪翻涌而来,欢呼不绝于耳,更有甚者,吹起了尖叫的口哨。每个人都热烈地往前拥挤——在这四面八方的推搡中,她发现,他们的身体径直穿过了自己身体。
她是个——徘徊不定的幽灵。
因为自己这局外人闯入了盖勒特的幻觉?他是不是也一样正对着一扇敞开的窗口向内窥视?伊莎贝尔想,这次是她直接入了框。
你能看见我吗?她很想朝他所在的方向挥手示意。
“我们手执利刃,却要沦为庸人的附属?何其荒唐——”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从前方的讲演台上飘来。
饶是雨声也没能削弱其中喷薄而出的激情,听众们皆披长袍,戴上了兜帽,黑压压一片,好似积淀在土地的乌云。而那抹金色,是在场唯一亮点。
伊莎贝尔拨开芦苇丛般越过人群,踱向讲演台,越是靠近,对方的话语越是明晰——
“谁情愿做个只会抱头鼠窜的懦夫?和平——多美好的托词。所谓保密法,不过是叫我们丢开本就紧攥的权杖,戴上枷锁,还美其名曰守护了和平?一个两个让渡掉权力还沾沾自喜,以为当了新世界的牧羊人。真实的畜棚,虚假的和平!想想过去吧,那些人加诸于我们莫须有的罪名,烧杀掳掠,将暴行合理化,掩盖他们的贪婪本性——”
他浑身都湿透了。
额发不间断地往下淌水。
一旦说到愤懑之处,手臂高振,上衣便随之甩出雨点,伊莎贝尔甚至以为蹦到了自己脸上。
盖勒特的容貌没有太大变化,非要说的话,比现在的他更加有力。
他的做派常叫她忽略了事实,其人不过是个仍处于成长期的青年,而此时此刻演讲台上的他——伊莎贝尔毫不怀疑,可以徒手驯服一只雄性美洲豹。
“噤声,诸位——”他冷酷地比个手势。
人群的骚动顿时止息,但伊莎贝尔还是能感觉到那股酝酿中的暗潮。直到他从袖中抽出一根表面布满节瘤的接骨木,倒抽冷气和讶异的嘶声过后,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合上嘴巴,世界陷入沉寂。他将这物举在空中,走近台前,誓要每双眼睛都作证一般。
从左到右,渐次滑过。
充满了原始和古老的力量感。
绝不是随手攀折的树枝,伊莎贝尔断定。
“谁要是把它拿在手上,谁就拥有无限的威望——”
老魔杖。
那根从来只崇拜强者的老魔杖。
脑海中的碎片一下子都串联起来了——他问过她是否曾有人留下过大大小小决斗的记录,对麻瓜抱持着憎恨态度,反对保密法,绝口不提自己的计划,在戈德里克钻研魔法史的姑婆那儿,在她的藏书阁里辗转寻觅——
因为他的目标是传说中才有,出于死神之手的器物!
这就是他的野心,伊莎贝尔心中麻木。
难怪他讳莫如深,他怎么可能会告诉她——我要成为一个颠覆者呢?
盖勒特的表演已步入尾声。
“诸位,未来——掌握在你我手中。”
人们高呼着格林德沃,然而他并不沉溺于其中,对着台下行过标准的谢幕礼,没有流连,没有犹疑,伴随沸腾之声离场。后来一切的狂热都成为余韵,在瓢泼的雨水中经久不绝。
他刚踏到台阶,伊莎贝尔便尾随而去。
所幸她是个幽灵,不费吹灰之力就缠住了他的背影。
她看见,他脸上那种自信到乃至自负的笑容,在身体绕过幕后的第一秒便消失不见,随即变成她平日里最为熟稔的样子——没有任何表情。
跟着他步入一幢古旧宅子的大门,也许正是基地之类呢?
人们一窝蜂涌上来,但他只是挥了挥手便爬上二楼。
停留会客厅的短暂时间中,循了华灯的映照,伊莎贝尔才注意到他眼下深深的青黑。
从走廊到主卧套间,巴洛克式大门自动敞开又合上。
他像个融入黑暗的影子,快步到落地窗前,坐进扶手椅。
面朝前庭,无言地注视着夜色降临,将他吞没。
没有月亮。
伊莎贝尔真想提醒一句——头发没擦。
她试着说出口,果不其然,对方根本听不到。
他又拿出老魔杖,左手握着柄部,右手抚着杖尖,竟像是抚摸情人的背脊。
伊莎贝尔听见他含糊不清地笑了两声。
但随即,他猝然掐断自己的笑声,沉沉地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胃底掏出,含在口腔里翻来覆去地嚼,嚼碎了才肯吐掉。
“伊莎贝尔……”
她猛打个冷颤,后半句却还直往耳朵里灌——
“我没空挂念你。”
和上次一样,画面戛然而止。
伊莎贝尔半口气还堵着,直往后退大半步,撞上石壁,这才把那半口气给硬生生顶了出去。她急促地喘息起来,连忙拿手轻拍胸膛顺气。
盖勒特立时出现在她眼前,神色说不上是好是坏。
“解释,”他说,“你怎么在那儿?”
“我看见了你的——”
“现在是我在问你。伊莎贝尔,回答我的问题。”他深深皱起眉头。
“都怪你不出来,”她说,“你看见我了吗?那是你的——未来?”
盖勒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阴沉。
“我们的未来。”他纠正。
我们这个词,他咬得格外重,仿佛指代的不是两个人,而是整个世界。
“你入画了,伊莎贝尔,你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她霎时白了脸。
“一个幽灵?不可能——”她喃喃,“不一定是未来,如果它投射的只是人内心的渴望呢?”
话音刚落,她立刻否决自己。
她的渴望怎么会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有关?
那男孩——她连霍格沃茨的城堡都没进过,别提和斯莱特林的人有所接触了。
“你那边看见什么了?”盖勒特盯着她。
伊莎贝尔的心神仍在震荡。
“我不想用摄神取念,快说。”
“一个女人,”她望着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他冷笑,“那就是你,伊莎贝尔,未来的你。”
“你凭什么断定那是未——”
“我当然知道!我——”
我梦见过你。
他五官突然扭曲一下,像被施了无声咒,说不出话来。
“你的意思是,在你看见的未来里,我成了一个幽灵,一个死人?”伊莎贝尔苦笑,“人是迟早会死。抱歉,我只是没想到,那么早……你才,你有二十五岁吗?”
不对——
年龄不对。
他们年纪相仿,如果盖勒特二十出头她就成了幽灵,那她自己看见快要三十的伊莎贝尔又算怎么回事?女人的气质显然比他成熟,还有一个——
孩子?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伊莎贝尔头疼了。
“统统忘掉,”盖勒特冷冷地说,“都是障眼法。诺克图娜想削弱我们的意志力。”
更诡异了。
盖勒特怎么会反驳自己,而且他先前那么信誓旦旦。
“你说得对,徒耗心力罢了。毕竟我们两个谁也没有定论。”
“我梦见过你。”他冷不防地。
伊莎贝尔愣住了。
白日梦,噩梦,清醒梦——十几岁男孩不可言说的梦。
具体是哪一种梦?
不待她细究,他却已出尔反尔。
没什么——他说。
打开话匣,又自顾自关上,随心所欲得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