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在她所属的肢体上大肆活动——无异于侵犯。但清水的涤濯带来了清凉,不断流淌着,减轻了一些那种催人的痒症。
他表情像是在说——你果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但他处理得很严谨,膝盖顶部为起点,从上往下,一圈圈清洗着,绕着腿骨,前后全都顾及到了。单膝跪在地上,像个服侍女主人更衣的仆从。
强迫症般地——他想,他必须把她清理干净。回到原初的状态。
伊莎贝尔心头有火在跳,一阵烦乱——
她自暴自弃般地靠住了墙,看着充满石穴的空洞。
黑暗仿佛也要将她给吸进去。
她想狠狠给他一脚,叫他滚远点,叫他——
要么做她的敌人,要么做她的友人,不准反复无常,不准阴晴不定。
爱还是恨——他必须选一边站,决不能当个双面的卧底。
于是她真的给了他一脚,正中红心,蹬在他胸口处,猛地踹过去。
“你应得的,”她喘着气说,“这是你刚才想掐我的回礼——”
他显然没料到有这么一出,身体往后倒了一瞬,马上又捡起平衡来,顿时火从心起,大骂她——不识好歹的东西!
但他随即便住口了,因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是报复后的快意,而是一种撕裂内心般的悲恸——含着眼泪,俯视他的眼眸满是挣扎之色。
自己方才是有些过分了,他想。
“你想掐回来吗?”他霎时,扯出个讨好的笑来。
“我不是你。”她沉闷地说。脸朝侧面,没有看他。
“对不起——”他佯装出道歉的口吻,“你不打一声招呼地走了,叫我好找。我气坏了——伊莎贝尔。是你有错在先,不过我也不该那么对你,原谅我——”
他俯下身来吻了下她的右膝,像是伏在主教旁的虔徒。
“你干什么!”伊莎贝尔的心脏狂跳不止,扭回头来看着他,想要蹬开他的时候却被一把攥住了小腿,动弹不得。他立时抬高了她的腿,侧脸贴在腿肚,在她错愕的视线中,撇过头去吻了下她的皮肤。而后盯着她的眼睛,扬起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整个人都卡在她双腿之间,裙摆在大腿处悬挂着,下面陷入了阴影。而他的双手撑在两腿之间,轻轻抵住左右两侧,迫使她不能合拢自己的防线。
伊莎贝尔已经狠拽住了他的头发,叫他脖子往后仰。
“滚——”她说。
“还生气吗?”他只是问。
无异于明目张胆的胁迫——敲诈她口头上的宽恕,否则他就要继续进攻了。
伊莎贝尔和他的视线僵持了很久,最后才放手,说了句——我原谅你。接着,她又一次看向旁边的虚无,而他也消停下来,从这危险地带退了出去,注意力重又放回紧要之处。她的小腿已经清洗完毕,他借着荧光细细打量,试图看破病因,而后说——
“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疹,没有伤痕,没有不明的斑点。
完好如初的两条腿。
是她自己有心病——总觉得那水里不干不净。
但他还是给她用了愈疗咒,尤其是,恢复了小臂上抓出来的红痕。
“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结束后,他看着地上两条鳗鱼问她。
“洗干净。”她只是说,抱着双臂,仍缩在墙边。
任由裙摆就那样敞开着。
盖勒特皱眉。
她这副没有多余反应的样子反倒叫人无所适从起来。
他又蹲下来,自顾自给她整理起裙摆。但他从未接触过女人的事务,只觉这些层层叠叠的衣服很是麻烦,索性随手放下来,忽然听见她说——
吊带袜的系钩断了。
语气很是平静,只是在述说事实,也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
“你扯坏的,”她说。
他便只好重新掀起来,还得去摸索那个被称作吊带袜的东西,预备给她修好。
“左腿。”她又道。
他才知道自己找反了,换个方向,用恢复如初解决了问题。
“我的长袜。”
“已经脏了,你不嫌恶心吗?”
“腿上冷,”她面无表情地,“盖勒特,想想办法。”
他看着她——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把他当成任劳任怨的奴隶了。
不过他并不讨厌她依赖自己的样子,所以笑了一下,给她用了个保持温度的咒语,而后保证,他会想办法帮她弄干净。伊莎贝尔于是又催促他去洗那些鱼,她则又去附近割了些布料回来——当然,和他说了一声——两个人重又燃起火焰,挨坐在一起。
没有树枝,他直接用漂浮咒让鱼浮在火上,成熟后,第一块递给了伊莎贝尔。
她脸色泛白,想起了先前的鱼卵,说自己没胃口。
他忽然凑近,手掌扶住了她的下颚,似乎是想要把她的嘴打开。
好声好气地说:“敬我们的健康——感谢梅林赐予我们——”
“你该感谢的是我,”她冷不丁地说,“我才是赐予你这顿餐食的人。”
“正是……”他赞同道,“你总是这么脚踏实地,伊莎贝尔,我务实的伙伴。”
她便才纡尊降贵地开了口,咬下一块鱼肉,当着他的面咀嚼起来。
他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新奇地看着她随之动作的两腮——是不是只要他好脾气地说话,她就没法拒绝了?他将那块肉抵近她唇边,哄孩子般放低了声音,轻轻地说:“再来一口。”
她偏过头去。
他只是笑着,随着她的方向挪过手臂,对她说:“别叫我担心……”
等她终于又咬下一口,他就笑得更开心了,说她是好孩子。
她咽下如同嚼蜡的肉块,“我早跟你说过,出来该多带些食物。”
“没错,伊莎贝尔,”他尝起她咬剩下的那块肉,“你说得总是自有一番道理。”
用餐结束后,他开始想办法挽救起这条近乎于无药可救的长筒袜。伊莎贝尔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看戏似的等他用自己神乎其技的魔法创造奇迹。
他用了焕然一新,去除那些黑色的顽固水渍,才看清,这条棉袜原本竟然是白色的,刚刚还真是看不出来——可想而知那水里是何等藏污纳垢,亏她还过得了心理这关主动下去。
他丢给她,结果又被丢了回来。
“你连揉都没揉一下,也算是洗过了?”
这话里潜藏的意思叫他——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什么?”少得寸进尺了,他很想敲开她脑袋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指使谁。
“你的十根指头碰到水会化吗?”她说。
他没忍住讽笑出声了,“我以为我这种人实在没机会侍候您这位千金之躯呢。”
“我快冻僵了,你的咒语好像也没持续多久——存心的吗?等着我求你?”她把裙底捋到膝盖那处,露出两截惨白的腿,“你看,我一直在抖,抖得都走不动路了。”
他的眼光率先在脚踝那处定了点,然后往上逡巡——她的手则有所预感似的卡在那儿,阻绝了他继续探寻的举动。他又看向她,她对着他,莞尔一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是个错误。
唇面有些干燥,他抿了一下。
“我的荣幸,小姐。”最后他如此回答。
他没想到自己真会沦落到这么一种境遇,真会有这么一天——像个该死的麻瓜一样支使着双手和十根指头,尽可能揉搓着一件女人身上的配件——这长袜软得像蒲公英,一不小心就给撕扯坏了。于他而言,控制力气可比爆发力气要难多得多。
他头一次有机会打量起女人——应该说是她的东西——
一条棉质的长筒袜,要靠穿在腰间的吊带夹紧,走路时才不至于垂落下来。其实它早就被魔咒洗得焕然一新,只是这下,他把上面精细的花纹尽收眼底。这面料看起来能御寒,真套到腿上,又是另一种情景了——在镂花的纹饰下,血管的颜色若隐若现,像是埋伏在雪中冬眠的蛇,有的是紫色,有的是青色,交互交织,蔓延到人的中心。
他指节都要搓红了,便停下来,拧干,又使了个快速烘干的咒语。
这才获得了走近她,献上稀罕物什的资格。
她看着他蹲下来,扶住脚后跟,把鞋子轻巧地取了下来。途中他瞧着她的脸色,没见她作何反应,既没有厌恶,更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怯,只是白着一张脸。于是他继续了,把长筒袜的入口挂上她脚尖。
“先整理好——”她说,“把腿这节都堆叠起来,直接从脚趾的地方开始套。否则你会把它拽得松松垮垮,棉质的弹性很差。”
闻言,他动起手来,样子非常笨拙。
伊莎贝尔无声地笑了一下,嘴上在说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
好不容易,他才重新给她穿进去半只脚,随即是往上,把堆叠起来的部分一点点提上去,裹住她的腿,以及膝盖。然后是夹住边缘,他知道——但吊带还藏在更上面的地方,她没有任何要插手的意思。他便伸手,探进了裙下,围绕着大腿开始寻找,结果在正面摸到了那根带子,扯出来,勾住长袜。
他看见蕾丝花边将她的腿环绕过一圈。
“鞋子。”她说。
他这才转了视线,给她穿上鞋子,又去套另一只长袜。
这一次本该更加熟练,但他实在没摸索到这条系带,就这么大地方,也不知道是能滑到哪里去。也许是不耐烦了,也许是刻意报复他,伊莎贝尔自己又往上曝出半截大腿,一把揪住了那条躺在地缘的系带,递给他,还说他——
白痴。
“这下你引以为傲的天赋都不顶用了?”
他并没有被激怒,手掌却一下子贴在了她腿上,掌心随腿部椭圆的轮廓而弯曲,将那处的线条整个覆盖起来,像是本来就生在那儿长在那儿的外皮。他直接跪了地上,上半身急遽地往前凑,就朝她的脸颊拉近——
伊莎贝尔捏住他的下巴,像他最常对她做的那样。
他就停在那儿了,气息喷洒在她的鼻尖附近。
她甚至能看见他狂颤不止的睫毛。
“谢谢你,盖勒特——”她微微一笑,“你总是帮我这么多。”
除了脾气坏,不好掌控外,实在是一件称心如意的好工具。
盖勒特,是你自己选的——伊莎贝尔想。
“还有一只鞋子。”她抚摸着他的嘴唇,说。
他咬住了她的拇指,咬得很重,牙齿深深陷了进去。
她这便拉下脸来,轻轻甩了一下他的面颊。
“鞋子,”她说,“帮我穿上。”
“我没那么好招惹,伊莎贝尔,”他冷笑着,“别玩弄我,也别磨损我的耐心——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语毕,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手没断的话,劳烦你自己来吧。”
伊莎贝尔顿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往前俯腰,伸长手臂够住了那只鞋子给自己穿上。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