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勒特无声地笑了。
想也知道。不过他的愿望本就没这么出格——讨价还价的伎俩——先用一个过分的要求降低对方预期,下一个合理些的就更容易达成合意。
“肩膀可以吗?”他问。
伊莎贝尔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可以。
他心满意足地枕过去,头发从她肩头垂下。没过多久,旁边的身体又往边缘挪了位置。他的头这便失去支点。
“我反悔了,”伊莎贝尔说,“你太重。”
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肩头,叫她颈肩酸痛不已。
盖勒特啧了一声。
然后他也挪了位置,又挨住她。
“我不睡了,”他说,“你睡吧。”
伊莎贝尔还是没搭话。不过他看见她已在暗中闭上双眼。神情之平静像来自拉斐尔的画像。睫毛投下一小圈淡淡的阴影——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浑身的尖刺才会软化下来,将自身最柔软的部分呈现出来——恰如初次见面时的她,也是毫无防备地靠近他。
可后来她就了解了他的秉性。
他们每句话都像打仗。
盖勒特看了很久,才转回头来,盯着那堆燃烧的火焰。
时间仿佛凝滞了。
肩膀突然传来重量。他侧过头,看见伊莎贝尔不自觉倒在他肩上,呼吸轻而浅。可下一秒,眉头又在睡梦中紧蹙起来。
盖勒特也跟着拧起了眉毛。
他揽着她的侧腰,把人往自己身边靠了靠,叫她整个儿倚住自己。从侧面看上去,就像直接把她搂在怀中。
他的左手绕过后腰,搭住她小腹那块,对那里施加了一个缓解疼痛的疗愈咒。随着绿色光芒的持续,她眉头处的死结终于有了解开的迹象。
他开始轻轻地揉,好像她肺腑都缠在一起急需厘清似的,绕着顺时针的方向,一点一点把杂乱和疼痛揉开。
她本能地往他怀里缩,像是被雨打湿翅膀的雏鸟需要其他的同伴帮忙梳理羽毛。
她的头抵在他下巴那儿。
他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如果这就是永恒——
他情愿时间恒久地停留在这里——不必去思考明天要出发寻找什么,甚至不必去实现那个理想——只在这一刻,他允许自己心中存在一个名为她的弱点。
他忍不住再次轻吻了她一下。
因为第二天醒来后,她又将试图推开他,拒绝他,忽视他——他们这两块同极的磁石,相互排斥,又相互吸引,直至另一方被外力毁灭得彻彻底底。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睁开眼,周围的景象不再是石壁,洞穴,阴冷潮湿的地下,而是春日,蝴蝶,一望无际的原野。
似曾相识的黄蝴蝶——
他给那个名叫阿利安娜的女孩儿所耍过的把戏,将秋天遍地的枯叶变形成井喷般的蝴蝶泉。
团团围住,又四散开来。
纷纷扰扰之中,她的身影显现出来。同那天的景象别无二致。
伊莎贝尔——
他差点叫出声来了。
可那呼喊最后还是化为一声叹息,咽进了喉咙里。他没敢往前迈出任何一步——
然后他看见她转回身来,似乎是因为见到他,双眼蹭地发亮。
她漫过柔软的草叶,双手背在伸手,朝他踱过来。如他所想,在他一刹那的茫然中,伸出手来,飞快地蹭过他的鼻尖。
一只黄蝴蝶悬停在他的鼻梁上。
他愣愣地盯着她。
伊莎贝尔。
脸色红润,笑容满面。
这不是他的幻影——那个常常透过窗外远眺,落落寡合,一头长发披散在肩的女人。
“你怎么了?”
伊莎贝尔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仿佛想在她谜一般的脸上发现任意一条蛛丝马迹。
她更担心了,握着他的手,踮起脚来,在他脸颊落下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他整个身心立刻为之震颤。
呆立在原地,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为什么不说话?”她急切地问,“你还好吗?”
他回过神来,垂眸看着她——抽出手,试探性地覆上她面颊。她没有丝毫退缩,眼神中反而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希冀。他开始轻轻地,摩挲她的皮肤。
她朝他露出一个近乎于幸福的笑容。
随即他扣住她的后颈,俯下身来,贴上——应该说咬上她的嘴唇,狂风骤雨般地席卷了她,而她也笨拙而努力地试图回应。
那是生命的狂喜——
换气的片刻,他近乎癫狂地笑了起来。
但天生的性格致使他马上疑窦丛生——
“伊莎贝尔,我是谁?”
他捧着她的脸,一面吻一面问。
他怕自己是在梦里扮演了别人——否则她绝不会这样对待他。她的笑脸,她的柔情,她的羞怯,从来只给另外一个人。
“你好奇怪——”
盖勒特。
话音未落,她骤然惊呼一声——一时间天旋地转,他已将她按在了柔软的草地上。身体压下来,将她困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膝盖抵在她两腿之间,又是吻又是咬她的脖颈,头发丝扫过她耳垂。
伊莎贝尔笑得停不下来。
“痒。”她说。
“你总是这么心急——”她颇有微词地,“慢些——”
手抵住他胸膛,想把他推开。
盖勒特直接攥住了那只手,她的左手——他开始吻她的五指,从指尖到指节,再到指根——
她的无名指上空无一物。
没有那枚拔不下来的,被蛇环伺的祖母绿戒指——没有订婚——没有另外别的谁。
只有他。
他一个人。
“别这样……”伊莎贝尔涨红了脸,急忙缩回自己的手。随后,她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说——我可以。
让我来,她说。
后半句几乎是憋回腹中了,但他还是听见,而且听得无比明晰。
“随你喜欢。”
伊莎贝尔叫他起来,她支起上身,看着坐在一旁的他,很慢很慢地凑了过去。
她试着吻他的面颊。
不像是吻,更像是给火漆盖章。因为她毫无技巧可言,只是把双唇贴上去,印一下,然后离开。
但她很投入。
她一定是那个最负责任的封缄者,一心一意地往下,一路印到他的脖颈。
她微微抬高了他的下巴,然后吻上他的喉结——她还张口咬了下去,用前牙轻轻地磨蚀——
他不可抑制地发出了声音。
然后去探她的唇舌。
但她忽然——讶异似的感叹一声,十分短促,像是发现了惊喜的孩子。
“我好紧张。(have butterflies in stomach)”
“为什么?”他伏在她耳边,吻着她的耳垂,“我们这样不好吗?”
“不,盖勒特——我是说,字面意思。”她捂住了自己小腹。
他忽然闻到——
血的味道。
低头一看,伊莎贝尔的小腹侧面,破开整条狭长的创口。黄色的蝴蝶,一只只从她的腹中钻了出来,翕动着带有绒毛的翅膀,花纹像是死不瞑目的眼睛。
一只又一只。
全部都沾着她体内的血。
接二连三地,随即是越来越多——成群结队地喷了出来。侵占他所有的视线,伊莎贝尔的脸庞看不见了。
他瞪大了眼睛,想去堵住她小腹的创口。但没有用,像是活水的泉眼,势不可挡地向外透露。
在这可怖的爬虫地狱之中,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她肢体的触感——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他,手臂搂住他的后颈,头挨了过来。
她攀在他耳边说,盖勒特——
我恨你——
他猛地睁开眼睛。
火仍旧在烧,石穴里的光线没有增多亦或是减少,还是分不清白天黑夜,时间似乎真的停滞不前——
伊莎贝尔不见了。
不在他怀里,石穴里,亦或是视野可及的任何地方。
第一个念头——
她走了。
她为昨天的事心怀怨恨,终于抛下他不管了。
祝贺你,盖勒特——从此以后你再没有软肋,你是个攻无不克的人了。
他走出石穴四处搜寻,包括那些最不可能藏人的地方也挨个检索一遍。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躲在了石壁后面,用了无数个爆破咒,一时间地动山摇,大小石块掉落下来。
但是没有。
哪儿都没有。
他在空无一人的隧道里喊她的名字,往前走,想着她是不是已经走到很远开外,叫他再也追不上——不会的,她能走到哪儿去呢?她那么一个肉体凡胎。
他本就不算明亮的嗓子也给喊哑了——他一直在往前走,同时用显影咒查看沿途的踪迹。
满地的白骨。
各种各样的衣服。
石头。石头。还是石头。
到处都是石头。
然后他看见了——在前方不远处,有一堆刚熄灭不久的火,还在往上冒着青烟呢。
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在。
还有人进入了诺克图娜的巢穴。
伊莎贝尔被抓走了——
就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候。
他只觉一股恼怒直冲头顶,叫他狠狠咬紧了牙齿。该死的盗墓者——他手里魔杖都快要给掰断了。
他想着她在惊慌失措中被捂住嘴巴,被连拖带拽地扯到其他地方去——他们会怎么对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哑炮?
尤其是——
一个年轻的,纯洁的女孩。
他切断了自己的念头,往前面直冲而去。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诺克图娜也好,圣物也好,无所谓——他只想逮住那些杂碎,他要叫他们领会,为什么说活着比死亡更可怕。
不对——
他突然停下脚步。
不可能是被掳走的。
他很清楚那群人的习性,要真是他们,绝不会放过陷入昏睡中的他。他既然没受偷袭,能平安无事地醒来,就说明昨晚没有人来过。
没错,一定是这样——
是她自己走的。
他笑了一下。
竟然不知道哪个真相更糟糕。
再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是她请求了他们——涕泪横流地哀求那群罪犯不要伤及他的性命——是啊,的确像她能做出来的事。然后自愿牺牲了自己,和他们一道往前走了。
伊莎贝尔——
他喘不上气来,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叫他有些眼前发昏。然后才是害怕,一股脑地搅了进来。他完全像是无头的苍蝇,失去方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要是他们结束后又把她扔回来呢?遍体鳞伤的她,或者是,伤痕累累的尸体?
该往哪走——
前进?返程?
不能犹豫。
他犹豫的每个瞬间,伊莎贝尔都会往其中之一的方向上移动,他们的距离只会越来越大——
最后他做出了选择。
回去。
无论如何,石穴里会留有痕迹,挣扎的,或者反常的——他慌忙出来,连最近的现场都没来得及仔细盘查。
只要能有她的一根头发,就能试着用追踪咒——对,追踪咒。
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他又风风火火地赶回去。
离石穴还有一小段路的时候,他就听见里面传来响动。
有人在那儿!
是他们——
他攥着魔杖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
竟敢送上门来——
他飞快地走过去,完全不在意里面可能有比他多出数倍的人。理智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举着魔杖,一个跨步到了石穴门口,腕骨钻心的音节刚刚发出前半,他就差点咬断了自己舌头,忍住没把后半段念出来——
伊莎贝尔捋起了衣袖,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臂。白色的皮肤上溅满了黑色的血滴,已经干涸了,像是斑点附着在那儿。
她一手各提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蛇一般扭曲的,通身黑色,表皮分泌着黏液的鳗鱼。
脸上带着自我夸耀式的满足,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面前,给他展示自己血淋淋的战利品。
“看我带了什——”
她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盖勒特的脸色——从来没有这样的苍白,病人一样——眼中满是血丝。
表情像要杀人。
“你不喜欢鳗鱼吗……”
不知为何,她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而盖勒特后来展现出的表情叫她几乎是永生难忘,她再不曾见过那样难以形容的神情——
他的嘴在笑,而眼里满是一种,混合了悲哀和绝望的情绪。
而再次见到她的第一眼,发现石穴里的人是她的那个瞬间,盖勒特在想——
梅林啊——
我要掐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