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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永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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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有些绝望地意识到——这个人的形象,在她心目中竟有些可亲了。

也许是因为他抱着自己时展露出来的那份手足无措。

他就像不懂得如何来欣然接受这个拥抱,只是一味地,栓紧她的背和腰——在他的意识里,人和人之间就不存在为促进情感交流而进行的肢体接触吗?每次动作都激烈地像是犯罪——不叫她心生愤懑就不知足。

他唯一理解的模式就是对抗和掠夺——这其实是一种可怜——虽然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这么高高在上怜悯他的资格。

他抱了很久。

久到伊莎贝尔都快忘记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了。

是岩壁上方滴落的冷水提醒了她——点在她脸颊上,冻得她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抬头。

他感受到她的动作,也随她目光往上看。

接二连三地水滴落在他们脸上。

他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松开了圈住她的手臂,往后撤退两步。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伊莎贝尔从来没见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像是猫科动物吃饱喝足后趴在树荫下睡觉的恬淡。

离开他的瞬间,身体开始失温。因为先前太过于温暖,体温流失引起的变化则格外鲜明。

伊莎贝尔不想承认自己眷恋这份温暖——原来他也并不总是冷冰冰的。

盖勒特抓起了她的手,像他惯常做的那样,扣住她的五指,然后往前走。只是这一次没有任何愤怒的情绪做驱动力——理所当然地像是雨天该打伞。

她乐得见他这样好脾气。

要是他以后都这个样子,她会多么喜欢和他并肩而行。

他走得很慢。

两个人不像来探险,更像是散步,只是场地选得有点儿离奇——某个嗜杀成性的黑巫师的巢穴。

然而他的确能起到镇定剂的作用——他就是有这个能力,可以把危机四伏的探险变成波澜不惊的散步。一切危险在他这儿都将迎刃而解,这就是他给人的感觉。

从着陆点的方向往前望,是能看见走势向上的石阶,想来登上上方的平台便别有洞天。前提是他们需要涉过面前浓稠的水。

这潭死水表面很平静,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沤水味。颜色发黑,光线似乎都透不进去,谁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盖勒特用过一个显形咒。

“一些无关紧要的鱼,”他说,“下来——”

自己率先入了水。

黑水浸上他的小腿。

然而他的胳膊在空中伸到最长,两个人的距离也拉到最远,便静止不动了,他不施加强力的话再不能扯动她半分。

伊莎贝尔罕见地迟疑了。

她盯着那水,想象着它刺骨的冰冷。经血似乎又在涌动。

出门前她喝过一管药剂,眼下却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安然无恙了。

“来——”

他扯一下手腕,示意她快些。耐性这便在愤怒的边缘摇摇欲坠,即将告罄。声音已压得低沉。

她一步步往前走,鞋尖刚刚没入水中,就激得她牙齿打颤。

比预想之中还要冰冷的水。

她无视了自己忍不住尖叫的思绪,跟着他往前走。

人的想法和身体当然是可以分离的——只要足够沉浸在幻想中,就能有效减轻身体的感觉。她想象着前方可能遇到的困境,也就不在乎眼下的忍耐了。

池水映出她的脸。

表情淡然,面色惨白。

越渡往潭中央,水逐渐加深,最后漫过了他们的腰线附近。

伊莎贝尔不得不将口袋里的姜饼,太妃糖,匕首还有一块衬布拿在手中,免得它们被污水浸泡。

但这样就没有多余的手给盖勒特牵了——他又扯起个讽刺意味十足的笑,像在说——

瞧吧。

早告诉你了。

伊莎贝尔两条腿在水里翻搅,整个下半身都麻痹到没有感觉。

而且她实在分不清,腿间流动的液体是水还是血——有点像站在雨里哭就分不清脸上流的是雨还是泪。

两股截然不同的液体混合在一起。血丝渗入水中,又被黑色吞噬,因此显不出颜色——他们两个谁都没注意到脚下的变化。

直到粘稠的,柔软的,滑溜溜的什么东西整个缠住了伊莎贝尔的腿,带着贪婪的生命力鼓动着,像绞杀树的藤蔓,借由她的腿骨向上攀爬——

钻进了她的裙底。

还在往上探索。

血——

它们渴求的是血。

伊莎贝尔腾不出手,抬了抬腿,企图将那些东西赶走。但没用。水波荡起,它们受了惊,一时半会撤走,没过多久,又跟苍蝇似的闻风而动——紧紧缠着她。

始终看不清水里面有什么,照盖勒特先前的话说——无关紧要的鱼。是的,它们的确没什么攻击性,围着伊莎贝尔的下身转来转去,却很难缠。

越来越多的东西集结过来,四周水面频频波动。

盖勒特也察觉了——

他腿间也游弋过去不知名的鱼类,却掠过了他,显然不是冲着他来的。感受着它们的去向——

他猛地回头。

“你受伤了?”

语气很是粗暴。

他的情感是一座活火山,之前的沉睡都是暂时的,碰上好时候,便又一口气迸裂而出。

怎么可能!

他简直无法接受。

这个人明明就近在咫尺,自己寸步不离地护着她,她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受伤了?

天大的耻辱。

对他全知全能的挑衅。

什么时候的事?

他调动记忆,一点点搜寻,不放过任何琐碎的细节。然后他愣怔了,突然想起——早在她试图证明自己那天就有了,那股环绕在她身上的血味。

很淡。

若有若无,离开她就闻不到了。

她竟敢——

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瞒着他?

盖勒特朝水里发了几个咒语,赶走那些不知好歹的东西——水花顿时四溅,这下空气中到处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直直钻入伊莎贝尔鼻腔。

一想到水里掺杂的各种成分。

她有点恶心。

盖勒特拽着她手腕就往前蹚。她被攥得有些疼,但知道是为了尽快远离这片水域,也就没有发作。

刚刚爬上石阶,盖勒特一把将她推倒了——尽管还在强行支撑,但她早就脱力,嘴唇冻得乌紫,肩膀这时被来这么一下,直往后瘫,好在手掌及时撑住了地面,但手肘略微磕碰到,隔着层衣袖,也不知道有没有擦破了皮。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蹲下身来,伸手就去掀她的裙边,手指陷入她湿哒哒的长筒袜上——

“你干什么!”

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她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却被制住了。

盖勒特表情很是狰狞——

“给我看一下,该死的——”他大吼,“请!求你——让我检查你给伤着哪儿了可以吗!小姐!”

“我没有——”她另一只手拼命按着自己裙边,试图阻止他往上翻的举动,“我没受伤,盖勒特。”

他僵住了。

一双异色的瞳孔仍旧一动不动盯着她,神情里满是憎恶。

伊莎贝尔也才冷静下来,反过来握住他搭在自己腿上的手,安抚道——

我很健康。

好一会儿,盖勒特才喘了口气,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

“血,”他冷笑着说,“哪儿来的?”

伊莎贝尔顿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紧张地舔了下嘴唇,才说:“是周期。”

女人们的事情。

她垂眼道。

——静默。

难以解释的,意味不明的静默,像第三个人站在旁边打量着他们两个。伊莎贝尔从始至终低着头,没去看他。盖勒特则死死盯着她的脸,连她皮肤上每一道细小的纹路都刻进了眼里。

良久,一声笑打破了这种静默。

“想拖我下水就直说。不用非得搭上自己,反正你不是也不愿意和我死在一起吗?”盖勒特极尽讽刺之能事,“伊莎贝尔,你就适合乖乖待在家里,少给别人添麻烦,周期——”

他又尖厉地笑了一下。

“天啊——我是不是该给你请一位随行医生了?该雇辆马车载着你,千万别给我们病入膏肓的小姐摔着了,我想想——”他手抵住前额,做出沉思的模样来,“周期,女人的事情——你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沾水,不能动手术,对了,还不能和男人睡觉——”

伊莎贝尔瞪了他一眼。

“嗯,什么?”盖勒特当然看见了她的眼神,“你想补充?还有什么注意事项,一口气全说了吧,小姐,免得我关照不周——”

他要去扳她的脸,指尖就快要碰到下颌线那儿,硬生生卡在半空。

“哦,请原谅,我忘了,”他俯身行了个礼,“我不能直接碰你,你不喜欢——我得征得您的同意——伊莎贝尔,我能现在就掐住你的脸对你说你真是个自鸣得意的家伙吗?”

伊莎贝尔根本就没听。

他的话,他的抱怨——完全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知道他又在神经错乱。因为她又给他留下一种多事的印象,直接毁掉了她此前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合作者的平等身份——弱小在他看来就是罪无可恕的。

但——

“我是身体流血,不是脑子流血,”她用看仇敌般的眼神对着他,“偷着乐吧,你这幸运的家伙——没人会在你生理不可控的时候像这样落井下石!”

他立刻卡住了她的下巴,往自己身前狠拽两下——

“你要是再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节外生枝,打乱我的计划,还自认为很有胆量——就一个人拖着两条腿从这儿走出去吧!”

他甩掉她的下巴。

跟上!

盖勒特头也不回地说。

伊莎贝尔坐在石阶上没有动。

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时候,今天是她生理期的头一天或者第二天,经血的量还很多,小腹这会儿又在隐隐抽痛。

腿都湿透了。

她想坐在这儿休息一下。

刚才被他拖着涉水时,那包姜饼掉进水里了,于是她就剥开糖衣,喂给自己一颗太妃糖。

甜味叫她好受很多。

也许世上就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她喜欢的友人都没空陪她,能陪她的只有这么个喜怒无常,一旦心头火起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疯子。

是的。

毫无疑问。

这会儿她又对他不抱以任何幻想了,方才那么一丁点的温情此时此刻荡然无存——要是他终其一生最后只能收获了无边际的孤寂,腐朽在自己一手打造的囚笼里——

都是他自得其所。

他的力量就是他最大的帮凶,不过她现在需要它。

这很合理——

一笔交易。得到你需要的东西,相对地付出代价。

她就姑且把忍受这些言语羞辱视为代价,而且是最小的代价——闭上耳朵就好了——不比加隆来得简单吗?

剥离得很清楚。

没必要自讨烦恼了。

伊莎贝尔起身,又给自己喂了颗糖,竭尽可能地追上那个人。只是她再怎么也走不快,掉在后面,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

爬上平台,又是个深不见底的隧道,好在只有一条主干,顺着继续前进就是了。主干旁有许多庞杂的支道,弯弯绕绕,一不小心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从这里开始,道边有了堆叠的白骨。零碎的,完整的。大多都穿着衣服,而且混杂了不同的时代和地域风格。伊莎贝尔小心地不去踩到这些死者的骨殖。

一路上,盖勒特几次回头看她,看见她那半死不活的脸色,心下又是一阵烦乱——

他无从解释其中的缘由,只能把它归结为是对她的厌弃。

她就不该死要面子活受罪,非要跟着他来这儿——尽管是他愿赌服输同意陪她来的。

她就不能安心待在温暖舒适的卧室里吗?等着仆从给她端来冒热气的红茶,看她想看的随便什么书,穿巴黎那些时髦的裙子,戴价值连城的珠宝,等着他回——

他心中猛地皱缩。

等着他回家。

家——

这样她头从到脚全身上下,连一道轻微的划痕都不会有。哪怕不小心跌倒都有华美的地毯裹覆住她的脚趾。

就该是这样的。

关在玻璃橱窗里就好了——他还真是破天荒地想要这么一个毫不实用的藏品——只是因为喜欢,想一直看着,想一回去就能看见她的笑脸。

从放在膝上的书本里抬头,对他微微一笑,说——

盖勒特,你回来了。

石穴的阴影里,他的五官一阵扭曲——胡言乱语,他咒骂自己。

但他没法否认,为着这份幻想,他的心绪不知不觉间平复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什么必要对她发火呢?别说她来所谓周期,就算她残了,跛了,他都能带她去任何地方,只要她乐意。

他根本就不需要她逞强。

他甚至希望她最好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哑炮,别这么自我意识过剩——全听他的就可以了。

但这是个悖论。

他知道——一旦她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她就只能是一个藏品,一个玩物,一个符号,而绝非是站在他面前的伊莎贝尔卡特。

他既想毁掉她,又怕毁掉她。

现在她被远远甩在身后,像个挥之不去的影子,仍然亦步亦趋地追逐他。他也终于肯停下脚步,扒掉了那些尸骨的衣服作为燃料,在支道的一个小型洞穴内点起一堆火,等着伊莎贝尔过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火焰总算给那张皮添了点血色。

伊莎贝尔围着火堆坐下,一面烤着自己湿冷的裙子,一面缩起来,下巴搁在拢起的□□。

盖勒特看不下去,直接甩手烘干了她的衣服。

“谢谢。”她轻声说。

而后,又是刺耳的沉默。

两个人相对无言。

火光将这小型的石穴填满了,四壁上,两个人的影子揪扯在一起,随焰心飘摇,已分不清彼此和你我。柴堆边,伊莎贝尔和他中间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火焰,脑子已经转不太动,眼皮干涩,有些困倦。

盖勒特侧目看着她。

看见她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左眼角流出一滴泪水来。不由得扯出个似有若无的笑。

“我困了——”他出声道。

伊莎贝尔鼻音浓重地应了一声,挪动下身体好让自己清醒点。

“你睡吧,我看着火。”

得时不时往火堆里丢布料才行。

说这话时,她头都没往他这边偏一下,像在和空气对答,连一个眼神也不屑给了。

盖勒特的嘴角垮了下来。

“我能靠着你睡吗?”他问。

昏暗的光线中,伊莎贝尔的眼睛微微睁大——他刚才是说了个表示请求的句子吗?那又怎么样——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时半会没接话。

盖勒特索性向她靠过来,挨住了她的身体。他的语气放得非常轻柔,就像个隶属于霍格沃茨的优秀毕业生。

“我想枕着你的腿——”

“不行。”伊莎贝尔冷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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