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伊莎贝尔旋紧锁栓,背靠门滑坐在地。
在她自己的房间。
这会儿才回过魂来似的。
刚才从她体内迸发出来的激情,那种恨不得烧毁整座房子的怒火,像是一场梦——而盖勒特——这个人手里好像总是牵着她情绪的引线,会不断挑起她内心不愿承认的那一面,就像月亮也会有不为人知的暗面。
她平复着心绪。
意识到从自身深处诞生的——
掌控欲。
他太我行我素了。
他根本不听她的话。
自己多年来的修养在他面前一文不值。
他无视一切道德准则,社会规训,视他人为可以消耗和利用的资源,对自己的身体也毫不在意——对她更是——
伊莎贝尔蜷缩起来,环抱住自己疲惫不堪的身躯。
他当我是什么?
一个傻瓜,铁定是了——她自嘲地想,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挑战他的傻瓜。
但他是错的。
他利用自己力量的方式也是错的。
就为证明这点,她才老是憋着口气,一见他就恼。
你最好听我的——她在心中默念。
盖勒特,你才是傻瓜。
她便决心跟他较上劲了,发誓要他明白他那冷血的错误。
如果他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人要低头,伊莎贝尔希望是他。她甚至得以料想,自己低头的瞬间,他就会给她镣铐;可如若是他认输,她则会将阿波罗的月桂花冠给予那头金发,她会俯身引颈去吻他前额,宽恕他种种偏激和狭隘的过往。
这想法又叫她焕发出蓬勃生机来。
她起来给自己换件衣裳——眼下这身沾满汗液和血气,都要发酸了。晚餐后出发,夜里凉,还得换件更厚的冬装,斗篷也要备上。
这会儿她后悔没拿骑马装。
来伦敦之前的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吧?
她已是个勇于冒险的女孩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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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盖勒特拖长了音,像是鄙夷,又像是不可思议。
“小型的手提旅行箱,”伊莎贝尔连忙道,“我自己就能行,不用你帮忙。”
“你当我们去度蜜月吗?”他嗤笑一声。
伊莎贝尔哑然。
“扔掉,”他冷了脸,“这东西只会拖垮你的步伐。你不会想着半路走不动道了还有人架一辆夜骐拉的马车从天而降吧,我弱不禁风的小姐?”
“要是遇险被困,缺食少水怎么行?”她坚持,“多活一天就多一分希望。”
“遍地都是食物,会跑的,不会跑的,少不了你一口,”他说,“真被你说中,逃不出来——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长痛还不如短痛,你说是吗,伊莎贝尔?”
“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她打个冷颤。
“你没得挑。”
最后她挑选个折中的法子,装了一包质地坚硬的姜饼和几块太妃糖,便同他出发。
两人的终点是一块谷地。
几幢农舍稀稀疏疏地间落其中,泰晤士河南岸发达而脏污的工业化似乎尚未波及这里,仍保留着五十年前的质朴风格,一派与世隔绝的田园景象。
脚下是被人踩出来的泥土路,马车折痕和尺码各异的鞋印错综复杂。
路边虽然立着煤油灯,但可见范围十分有限,伊莎贝尔只能看见四周黑乎乎的山脉将整个小村落包围起来。
时值夜晚九点左右,户外只有他们两人。寒风寂寂。要不是屋舍窗口还透着暖光和幢幢的人影,牛羊畜棚传来咩哞叫声,她真会以为这儿是个渺无人烟的历史遗迹了。
盖勒特从乌尔斯特大衣的口袋中掏出那半截树枝,牢牢握在手中。神情很是专注,伊莎贝尔不由得屏住呼吸。良久,他才调转个方向,拔腿便走,像是忘记了她的存在。
他步履坚定,始终认准一个朝向,没有半点犹疑。
他必定是感觉到了,来自远处强烈的黑暗气息——伊莎贝尔很想知道,他行动时,智识和动物本能哪一个更占上风,想来该是后者,对危险的预兆,察觉和捕捉——他老说她心绪起伏不定,事实上,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亢奋起来就不计后果了。她努力跟着,两人逐渐摆脱村庄的灯晕,没入山林中去。
只有一条通路可走,越往上,山势越陡峭。
起初,路两旁每隔一段便竖有界碑,提醒旅人已走的里程,注意两旁无处不在的沼泽。后来界碑没有了,地面满覆植被,连路这个概念也含糊不清了。湿气漫过来,一阵阴冷缠上她的脚踝,伊莎贝尔小跑着往前赶,拼命甩掉这种不适。
她的手钻进衣袋,死死攥着自己的银匕,却发现金属的冷硬质感更是激得她神经紧张。盖勒特右手举着魔杖,用了荧光闪烁,在黑夜中烫出个洞。
看着那圈白光,伊莎贝尔心中又安定起来,想象中流血的鬼脸被赶走了,一口气还没换上来——突然一阵响动,林叶相擦,什么东西要蹿出来——她顿起一身鸡皮疙瘩,不敢回头,猛地搀住他左臂。后背开始疯狂分泌冷汗,捂在绒毛内衬里发酵。
他望她一眼,然后回头。
“风。”他说。
“难怪——”伊莎贝尔佯装恍然大悟道,“我说怎么这么冷,真该再戴一条围巾的。”
他扯出个耐人寻味的笑,没有说话。
他享受着她突如其来的依赖,视线落在她眼睛,慢悠悠移到嘴唇,最后又回到那双眼睛。
伊莎贝尔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微微撇过头去,躲掉他的目光——心里还在埋怨。
这时候他怎么又不来嘲讽她怯懦呢?他要是刻薄两句,她还好仗着羞恼反驳回去。他一不说话,她只感觉自己在他眼里犹如衣不蔽体,从头到脚,连一根头发丝都被他给看透了——无处可藏,那些小心思,怎么伪装、掩盖都不好使。
“你不冷吗?”她讪笑。
“一点也不。”他说。
“我是有点儿冷……”
可能还混合了害怕,但主要是冷。
真的。她想。
她只有那么一丁点的害怕。
还在嘴硬——盖勒特看着她,展开双臂。伊莎贝尔看见他大衣上的双排扣挨个解开,半只袖子自己褪了下来。他是要把衣服给她,她忙说不用——我不冷。
你刚才不是还说冷吗?他故意道。
不——不,黑暗中,她为自己的谎言红了脸,又把他半褪的大衣穿上去,还给他整理肩膀处的褶皱。我不冷,你穿,她说着——阴风吹过,他魔杖上的光点就像残烛,陡然被吹灭,她一惊,以为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给抱住了。
视觉受限,触感急遽放大——他的双臂环过她后背,将她整个给兜进自己的风衣中庇护起来,像一间供她率性而为的阁楼,她挺直了腰板就会抵到天花板——他的下颌。
保温咒吗?伊莎贝尔想。
他像个炉火一样烘烤着,替她阻绝了外界寒意的侵袭。
“我看你还是有点儿冷——”
他似乎是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因为她发现自己额头那儿吹来细小的热风。
“光为什么消失了?”她问,“没事吧?”
“我熄了。”他冷哼,像是不满意她的反应。
伊莎贝尔噢了一声,后知后觉地问,为什么。
“一只胳膊怎么抱你?”他自顾又抱紧了她, “这下你可不发抖了。伊莎贝尔,站在我旁边还敢害怕,是看不起我吗?我活着,你也死不了——抱住我,看我是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我第一次来,有些紧张。现在好多了。谢谢你——”她说着便要撤出他的包围。
“抱住我——”他说。
“盖勒特,我真的不怕了。”
“抱着——”他反而搂紧她。
他完全一副不回抱过去就不放开她的架势。伊莎贝尔想,这是又和她较上劲了,非得按他的意思证明一下她信任他的能力才肯作罢——算了,难得他拉下脸来劝慰她,也不能拂了他的一番好意——于是她,缓缓地抬起胳膊,下意识想圈住他的腰腹,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还是虚浮地搭住他后背。
他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高挑,四肢肌肉的分布不显粗壮,但格外有力。浑身上下的线条很是漂亮,向夜空长长地舒展开来。那背部很薄,她一下就碰到皮肉之下的骨头,只觉那拱起的弧度完美贴合住掌心,把她两手都填得满满当当。
犹如漂浮于海平面上的人抱住一根浑圆的浮木。
“谢谢。”她再一次。
但没有发生意料中的结果。
他仍旧抱着她,甚至还俯下身来,把头深深地埋进她肩颈那处。整个身体多半的重量压住她。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她则像棵生长期的树,矗立着,面对他,平生头一次觉得不知所措——
什么意思?她不理解他想干嘛,就试着推开他。
“别动。”他说。
“你怎么了?”
“想抱一下你,”他没好气地,“看不出来吗?”
这什么突发奇想——她愣愣的。
“你抱别人的时候也像根木头吗?认真点,伊莎贝尔。”
她没忍着推开他已经很好了,不知道是还能怎么投入。
“搂紧了——我的腰,我的背,我的头发,随你喜欢,”他伏在她耳边说,“你不是很会安抚人心吗?见了我却装傻。伊莎贝尔,我很伤心,对我好一点。”
他怎么好意思用这种语调扯谎?不必看,说这话时,他一定是面无表情。
更何况,要不是他行事莫测,她才不至于处处提防。
简直是贼喊捉贼——伊莎贝尔无话可说了。
他身上每一处地方,如果可以,她都不想碰。
所以她只好摸了摸他的头,很轻很轻地,生怕这坏脾气的造物哪根筋不对反过来咬她一口,咬得她缺胳膊断腿——好吧,夸张了。
而他还侧头,等她再摸索过来的时候,直接把自己脸颊送她手心里去。
她的小指无意间揽过他的嘴唇。
比她手还要柔软。只擦过一下,唇线的起伏便一览无余。
不行。她垂下眼睫——可以了,继续走吧。
听你的,小姐。他这便直起身来,心情似乎很好,语调也显得恣意非凡。
二人朝山上进发,抵达半山腰时,盖勒特停住了。
从这里开始,到处都弥漫着危险气息,和半截树枝上的感觉如出一辙,已辨不清具体来处。
“你听到什么声音吗?”伊莎贝尔紧张兮兮地说,“一直在说——来,过来——”
“村民说见到过外来的年轻女人上山,奇装异服,肯定都是女巫。诺克图娜想引诱别人去一探究竟。我什么都听不到,看来她只要女人——你说她需要祭品让自己永葆青春?我敢说,胆大妄为的盗墓者也不在少数。16世纪的巢穴,该有多少东西。”
“你也位列其中,”伊莎贝尔瞥他一眼,“你盯上什么了?”
“我倾向于认为,她有某种圣物。要是她全凭古代黑魔法就能维持原状,力量如此高深,没必要龟缩在这儿藉藉无名——总不会是无心插手世俗事务吧?”他讥诮地笑了一声,“连狩猎都畏畏缩缩,单纯是大不如前,没法应付傲罗的搜捕了。再者,要是她还苟活着,就很有可能是依赖了——比如,一块神奇的石头。”
“我赐你召回逝者的力量,但归来的只有阴影。他们站在生与死的门槛上,既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伊莎贝尔喃喃,话音突然拔高,“你说她有没有可能是受了死神的馈赠?那块石头——不,不太准确,没有百分之百对应上。毕竟故事里唤醒的是已逝之人,诺克图娜这头独狼死了,谁会乐意挽救她呢?”
“我没那么说。不过,谁也不知道濒死之人算不算路过死神门前。”他轻飘飘道。
“你是说,她介于将死未死的状态,假设是石头,也能对她发生效用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没有反驳即意味着,他认为她有道理。
“凝神听——”他说,“这会儿得靠你了。”
“要是我一会儿着了魔,千万……”
话音未落,他已攥住她的手。伊莎贝尔回头望他一下,看见他下颚紧绷,比起平日里的无所谓,多了些不很寻常的肃穆——他看书时也未必会露出这种表情。
她心下了然,朝他微微一笑。
“盖勒特,跟紧我,”她故意说,“一会儿走丢了可没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