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着辛玉的一举一动,伊莎贝尔模仿起她的招式来,手臂在空中挥动,犹如雏鸟学习飞行时的稚嫩。她浸入这样一种幻想——好像自己已经变成名不见经传的世外高人,一招一式都自带威压。她的裙边随之摆动,擦过地毯,发出窸窣的响声。直到她一不小心照见试衣镜中的自己,美梦破灭,羞赧顿时浮上心头——
傻里傻气的,我——她如此评价,叹了口气。
往后一倒,栽进床里。
对着天花板上插满蜡烛的吊灯,打量起手里的银匕。
可惜了这么好的一把刀,就落在我手里,不过她一想到是盖勒特不知从什么地方拿来给她的,便顾不上慨叹,只想着自己更要加把劲练习,好歹不枉费他一番心意。
之前他得空,已教过她握姿——正握利于直刺,反握则方便切割。
不知为何,她觉得反握要顺手一些,刀刃朝下,依靠下垂的手臂就能隐藏锋芒,难以被察觉。但他只说她腕力和臂力都不够,别说触及到人体较薄的骨头,能刺破动物皮革就不错。
她随手变换着握法,动作还很呆滞,必须一下一下地换。再熟练些,往上轻抛刀的同时就能换好握法,速度快了,就跟变戏法似的。不过她现在躺着,不敢这么去练,小心一个不准掉下来刺伤自己。
道阻且长——
想着想着,眼中摇曳的烛火逐渐变得模糊,甚至晃荡开三重影。
墙壁上投射出她的轮廓,唯有刀锋仍旧保持着锐利。
她眼眶发酸,挤出来两点泪。
夜已深,是该休息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到了什么地方——正和可怖的事物作战吗?她只希望他不要碰上危险,尤其是人,上次他说伦敦聚集了一堆疯子,千万不要被他给碰到。
虽然谁伤害谁还不一定呢。
可她也不喜欢他身上老沾染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伊莎贝尔打个哈欠,将匕首收入鞘中,放在了枕边位置。
该去洗漱的,可她实在犯懒。
今天也遭遇了不少经历,思绪耗损太多心力,这便匆匆睡去吧。
晦暗的光线中,伊莎贝尔合上双眼。
半夜她意识混沌,忽然感觉到□□一片黏腻,像有一条热河流经体内,经下身的隘口淌出。小腹绞痛,她不由得到抽一口冷气,神经猛地一跳,转瞬就醒了。醒得彻底。
不敢相信似的,拿手往大腿内侧一蹭。
黑暗中也看不清楚,但包覆着手指尖的湿滑无不提醒着她——血。
她的月经一直不规律。
也许是身体匮乏,加之经常熬夜的缘故,还有一喝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咖啡——生理期于她而言并非按时上门拜访的客人,而是洪水猛兽,不来还不要紧,一来就要把人往死里折磨。
小腹痉挛,直感觉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一起难舍难分。
她整个身体拼命地蜷缩起来,好像这样痛感就能减少。
用力按着腹部,手掌杵进去,甚至摸到了肋骨。妄想着凭借这股压力能转移走自己的注意力。
忍耐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能喘口气。
伊莎贝尔爬下床,点燃一盏煤油灯。借着光,她才看见床单上一滩血渍,不必想,自己睡裙后肯定也是一片狼藉了。她当即扯下床单,跑进盥洗室,先用冷水漂了一遍,冲掉那些新鲜的血。过程中,她尽可能控制着双手不直接接触冷水,但透湿床单的温度仍叫她打颤。然后她开始拿肥皂,借着热水揉搓起来,希望能洗掉刺绣上的痕迹。
她的指节都搓红了,然而还有几块血迹冥顽不化。
这中间她一直都没在意自己的下身,经血湿哒哒地流了出来,有一滴沿着大腿,膝盖,小腿,直接到了脚踝,最后在地砖烙下个小巧的红点,掺入水,稀释开来,晕开淡淡的血色。
比起这条失序的河,她明显要更在意这条床单。
河是她自己的,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堵上。可床单是外在的,不及时处理的话,就会留下弥久的斑。她理应认为后者的紧急程度更高——经血流出的时候,甚至还感到一种荒谬的温热,叫她无端有些眷恋——
她的生命,流泻出来。
血红色的,朝日初升般的生命。
阵痛第二次来袭时,她再也受不住。
疼得要命,快把她吸干了。
于是她克服了心中阻碍,薄着一张脸皮去向外界求助。漫过走廊时,不得不佝偻着腰,扶好了墙壁,一步步往前挪。室内很暖和,可她的双腿就是止不住地打颤。
佐拉和埃兹拉先生早已睡下了,她不太情愿叨扰这一对同床共枕的夫妻。
她摸黑来到走廊尽头玛琳娜的门前,忐忑地敲了几下门,对自己的境遇不报任何希望——里面传来一阵摸索的声音,像是在急急忙忙地套衣服,不一会儿——谢天谢地,她开门了。
玛琳娜外边套了件针织的长衫,头上还戴着睡帽,她一开门——吓了一跳。
眼前这小姐像是漂浮在半空,长发披散在肩,一张脸毫无血色,嘴唇还泛着微青。要不是那双依旧会说话的眼睛,饶是她一生举止良善,也差点被吓昏了头,以为是冤魂索命。
她埋怨一声,赶回房里拿了件厚羊毛的披肩裹住她的肩颈。
这可怜的小人儿还在她手中轻颤。
“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您——”伊莎贝尔哆嗦着嘴唇,“我的周期到了,但没带衬布。您能帮帮我吗?”
玛琳娜顿时心下了然,将她带进了房间。
在灯火的映照中,睡裙上的血迹越发狰狞,现在已干成褐色了。
玛琳娜叫她坐到壁炉边的扶手椅中,她还犹疑着,担心弄脏她的坐垫。
“快坐下!”玛琳娜来了脾气,“我得给你找块干净的布!”
伊莎贝尔这便安静下来。
她尽可能地把自己缩进椅子中,双腿抱在胸前,紧贴着胸脯。唯有这样,她才很有些安全感。炉膛里的柴火哔剥作响,火星飞舞出来,盯着那簇不断发出暖意的焰火,她感到皱起的心又被熨烫得平整而服帖,大腿也不再瑟缩。她的脖子向后歪道,靠住椅背。
玛琳娜从五斗橱里拿出平时就备好的布,还有针线,顶针,手脚利落地缝好一块垫布,交给她,紧接着又出了房门,给她拿些止疼的药。
她走了一阵,伊莎贝尔才反应过来似的,站起来换上了垫布。布料和下面接触的瞬间,那股漏风的感觉消失了,好像漂泊的船终于停靠入港湾。
玛琳娜拿来一小管绿色药剂,显然是出自巫师之手。
伊莎贝尔正要接过去,她又慌里慌张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懊怨自己。她又特意将药剂瓶在温水里温过,才给她喝下去——苦得伊莎贝尔鼻子和眉毛都快皱成一团了。
“每天两瓶,早晚各一次,”她交代,“这瓶算晚上的,一会儿叫你起床,再喝一管。良药苦口——你也是,长着这么灵光的脑袋,都算不清自己的日子?怎么还犯起糊涂来了?”
被女人数落,伊莎贝尔露出个孩子般的笑脸。
玛琳娜赶她回去睡觉,又给她找来一条厚毯子——别冻着。
可是床单还没洗干净,她说。
下一秒,她以为女人差点要弹她额头了,但对方只是抢过了她手中的毯子,另外拿了一套干净的被套,把她送回房间,收拾好残局,才督促她躺下睡着。临走前,玛琳娜灌了两个热水袋,强硬地塞进她被窝,一个挨着腰背,另一个贴着软腹。暖流在体内化开,伊莎贝尔感觉自己也快融化了,困倦袭来,她陷入长久的睡眠之中。
第二天早晨,玛琳娜叫醒她,得严格遵守用药时间,哄着她喝完药再睡懒觉。
伊莎贝尔支着手臂坐起上身,腰后枕着靠垫。
药只是缓解了坠痛,四肢却还是困乏,提不起劲,尤其是腰到盆骨这一块,肌肉发酸。
玛琳娜还打了一盆热水,要给她擦洗昨晚没来得及处理的下身。
腿间的血早干透了,黏着在表层。
伊莎贝尔害羞地说她自己来,然后在对方的注视下,掀起睡裙,岔开双腿,沾着热水一点点擦干净。玛琳娜的眼神叫她只觉自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还记得她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母亲都没有这样的紧张,只是嘱咐她说这段时期要格外注意,爱护自己的身体。
玛琳娜还给她带来换洗的睡裙。
“家里没有你这个尺寸的,身板太小了点……”她嘟囔着,“先将就半天,我一会儿就给你弄干净。瞧你这骨头架子!风一吹就倒了!”
伊莎贝尔钻在被窝里,磨磨蹭蹭地换好了。
把脏的睡裙递给玛琳娜,她随手就搭到小臂上,布料上一大滩血迹,很是惹眼。
“老天——你的血都要流干了。我得给你煮点血肠好好儿补补。”
这时佐拉也进来了,像风暴席卷而来,坐到她床沿。
“我都听玛琳娜说了,好些没有?你今天就躺着别动,我已经给西尔维娅医生通信,她过会儿就来看你,顺便配几瓶魔药——放心,她对付这些很有一套。”
“劳您费心。我没有大碍了,不用这么麻烦。”伊莎贝尔轻声说。
“你也是的,听说你半夜还起来洗床单?要是给你老师知道,我多无地自容呀!”佐拉念叨起来,“玛琳娜平常都不必手洗衣服,这活儿归我,魔杖一挥的功夫,不比你这么干轻松?为了你,她这把老骨头昨晚可是操劳过度了——”
佐拉握紧她的双手。
她的掌心更为宽厚,十指将她的手轻轻裹住。
“你就是这儿唯一的千金小姐。只有别人侍候你的份儿,有什么尽管开口,缺什么我们也想办法给你去弄——你全身上下要动的地方就是嘴——这张柔软的小嘴,记住没?”
伊莎贝尔被她夸张的说辞逗笑了。
“记住没有?”
她点点头:“记住了。可我一会儿得去看比赛,您别叫医生来了。”
“你去看你的,她来送趟药,不冲突。好了,我也不打搅你,再睡会儿。”
伊莎贝尔却已没有睡意。
为证明自己的确恢复了不少精力,她特地下楼用了早餐。回来时,路过盖勒特的房间,思索一阵,还是去敲了门。
其实她本来就没报什么希望。敲过几下,里面自然无人响应。
但她正要走的时候,门自动向内敞开一道口子,像是午夜时分的邀请——
请你进来。
他不仅在,而且醒着——很可能是被她给吵醒的。
第一层纱帘拉上了,第二层厚重的布帘也拉得严实。尽管如此,清晨的光线还是透了进来,整个房间现出一种沉闷的明亮感觉。
伊莎贝尔慢腾腾地往床边挪。
当然了,走过去时,他的上衣和长裤照旧是抛在地毯上。
这一点,她已经学会视而不见了。
“你回来了——”
对方从鼻腔挤出个瓮声瓮气的嗯作为回答。
他从头到脚都躲了起来,像个冬眠的熊。被子和毯子糅杂在一起,胡乱地盖着。连脑袋也只露出半个来,金发铺散开,捂住了眼睛。下半张脸埋入被窝,嘴巴被遮住,伊莎贝尔有点听不清他的声音。他侧躺着,拿后背对着她,缩在了床的右半边。她趁势就着左半边坐下——
床垫缓缓地陷进去。
他大概是感觉到了,微调过姿势,床垫又往上弹了一下。
“见到你真高兴。我还以为你肯定不回来的。”她看着他的睡脸说。
他只当她讲了个笑话,用气息笑了一声。
开口时嗓音很沙哑——不是你叫我每天晚上都回来的吗?
像被砂纸磨过了声带。
“可以露出嘴巴来吗?我有点儿听不见。”
他突然大喊——有话直说!
不耐烦到了极点。
伊莎贝尔便也不再迂回。
“你是不是去找诺克图娜的什么东西了?找到没有?”
“半天的时间能找到就有鬼了!”他探出头来,话音一下子变得清晰可闻,“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回来?因为听你的话吗?”语毕,兀自笑了几声,像是在嘲讽她异想天开。
“很好,”伊莎贝尔说,“下次带上我。”
“想都别想。”他不假思索地说。
伊莎贝尔的上半身直接探了过去,手闯进被里按住他肩头就往自己这面扳——他竟也老实,没跟她较劲儿,由着她把自己翻了个身,右手也伸了出来,屈着小臂枕放到脑后。
她看着他,头发垂落下来,发梢若有如无地蹭着他的面颊。
羽毛般扫过,有些发痒。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知道诺克图娜的名字,理应算我一份。”她说。
“你除了拖后腿,还能做什么?”
他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绕起她的发尾,眼睛也盯在她的头发上。
伊莎贝尔咬住下唇,沉默了几秒。
好不容易,她说——魔法史,我比你更精通。还有古文字,我可以破译——
他一声嗤笑打断她。
伊莎贝尔愣怔了。
“所以呢?遇上阴尸怎么办?另一队心狠手辣的盗墓者跟你抢怎么办?你能怎么办?伊莎贝尔,给他们讲你从课本上学到的知识?还是用你那可笑的爱与和平理论感化这群亡命之徒?”他的视线陡然落在了她脸上。
“你——有你在——我们分工的侧重点不一样,”她激动地,“虽然还不能独当一面,但我在进步了,不会连累你的。想想看,诺克图娜那样的人,会让你轻轻松松就找到她的巢穴吗?少不了各种线索,两个脑袋怎么也比一个强,不是吗?盖勒特——”
带我去——她说。
“你命令我?”他冷冷地。
“是请求,”她神情恳切地,“请你允许我加入,可以吗?我发誓,我绝不会拖垮你——要是真有特殊情况发生,你大可丢下我不管。我会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他突然换了一张脸,唇角向上扯,口吻也柔和了下来。
“求人也该有求人的态度,你说呢,伊莎贝尔?”
她又愣怔住了,不明白他的意思。
难道她的态度还不够真诚吗?
这时他忽然抚上她的面颊,掌心的茧摩挲着表层柔嫩的皮,引起一阵轻微战栗。伊莎贝尔浑身一僵,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那只浅色瞳孔好像沉积着某种情绪,也许是光线原因,比平日里要更加的深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