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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永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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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佐拉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她今天得去车站接孩子。

三个烦人精!她一面噔噔噔下了楼,一面扣上小山羊皮手套的珍珠母扣,黑色的水貂毛围脖随她的动作在空中晃动。她路过饭厅,往进探了个头。

伊莎贝尔一大早就起来了,给玛琳娜搭了把手,沏好热茶。现在她正切着盘里的培根,只不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半天没往嘴里送。埃兹拉则照旧坐在他十几年如一日的老位置,借着落地窗的光读他的报纸——伦敦博览会盛大开幕,英国魔法部部长发表致辞。至于盖勒特?不见人影。也许是还没起来。

“早安,甜心——”佐拉进来,轻吻了下伊莎贝尔面颊,“昨晚睡得好吗?抱歉,今天恐怕不能陪你,车快要到了。埃奇——”

后半句自不必说,对方当即表示自己会尽到男主人的责任,只管叫贵客们宾至如归。

佐拉满意地点点头。

“回见——”她正要出发,伊莎贝尔叫住她。

“请等一下,不吃些东西再走吗?”她关切地说,“带一片吐司好吗?”

“真贴心。不要果酱,算了,来一点——薄薄一层。入冬到现在我又重了五六磅,”她愤恨地说,“那些衣服!20英寸的腰围!他们就是恨不得打断我的肋骨——疯了!谁爱穿谁穿,拉美女人出生都不止20英寸,见鬼——亲爱的,你没有这个烦恼,但是也不好。多吃些,叫脂肪给你保保暖——咱俩平均一下,我把多出来赘肉给你,两全其美!”

“感谢你的慷慨,佐拉,”伊莎贝尔笑着,一点点抹匀果酱,“玛琳娜的手艺太精湛,我每顿都比上一顿吃得多,要不了多久就有变化了。”

事实上,她下定决心好好利用匕首以后,就开始有意识地调整饮食。

之前她很挑食,只喜欢吃调味偏酸,口感爽脆的时令蔬菜。

动物油脂融化的感觉叫她腻味,尤其是那些红色的组织常常叫她回想起那只惨死的兔子,更加敬而远之。而现在,她慢慢增加了白肉的摄入量,这些颜色的肉相对来说更容易接受,鸡和鱼之类成了蛋白质的主要来源。

她羡慕佐拉和玛琳娜的健美,她们的臂膀——今早在厨房的时候,玛琳娜撸起袖子,单手就将一整桶的煤炭哧啦倒进了炉灶,然后拍拍双手,抖掉了黑色煤灰。伊莎贝尔在一旁只剩下惊叹了。

佐拉的母亲是麻瓜,玛琳娜是她母亲那边的人,也是麻瓜,照看着她长大,烹煮缝补自不必说,劈柴挑水更是不在话下。同样是没有魔力,伊莎贝尔只觉得自己太过孱弱。要是她俩站上决斗台——她想象着——佐拉一巴掌就能将她掴得昏死过去,尽管她性情温厚,并不会这么做。

她恨不得自己胡吃海塞两顿就能长出肌肉,可俗话也说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她知道玛琳娜是从日复一日的劳作中锻炼出来的,饮食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好在她读这么多年书,擅长的就是制定计划——循序渐进——慢慢来才行。

她把抹好果酱的吐司递给佐拉,向她告别,然后又哄着自己吃了一口早就切好但一直孤零零待在盘子里的培根块。

咬进嘴里,屏住呼吸——因为嗅觉很大程度上会放大味觉——尽可能去忽略舌头上滑溜的感觉,用后槽牙嚼碎了,最后咕咚一下咽进肚里。

佐拉前脚刚出饭厅,盖勒特就下来了,两人在过道打了个照面。

他拉开伊莎贝尔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嘴里还打着哈欠。

她瞟了一眼,看见他后脑勺有几绺头发微微翘边。

肯定是他没看见。

要么就是——她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其实他每天连镜子都懒得照,只有头发挡住视线碍事的时候,才会勉为其难地用手指从前额往后梳弄一下。证据就是——他一头的金发对于男性而言已经显得有些过于长了,顺直地落在肩头。

他的发根处是偏棕的深金色,而后色素渐次变浅、变淡,整体是日光金,却还夹杂着一根白金色的头发——其实就是白发,却意外地有光泽感。

伊莎贝尔盯着他脑袋后面翘起的头发。

死死盯着。

好在意——

好想伸手抚平。

“她走啦?”埃兹拉先生像是刚反应过来,报纸往下移,露出了他的金丝眼镜。

“是……”伊莎贝尔眨眨眼睛,回过神来,视线移向了自己的银色刀叉,印证似的说,“刚走。”

埃兹拉讳莫如深地摇摇头——不见得。

话音刚落,佐拉抓狂的尖叫声直接穿透了饭厅墙壁。

“玛琳娜——我的钱夹!钱夹在哪儿!”

一个埋怨的声音响起来,是西语,听不懂,但感觉是在念念叨叨。

两个人随即就都用上西语,炮铳似的一来一回,佐拉情绪始终很激昂。

“走,走!快走——”最后是玛琳娜厚重的嗓音作结。

世界重归寂静。

埃兹拉这才松了口气。

“她走了,”他脸上露出微笑,“卡特小姐,我一直想给你看看我的藏品,尤其是阿比西尼亚那部分,非洲的历史遗产丰富到令人惊叹!你一定会感兴趣——话说回来,您今天上午有安排吗?要是没什么热衷的比赛,一会儿或许……”

伊莎贝尔不该被佐拉和玛琳娜的争吵吸引,更不该扭头去听。

这样她就不会再一次注意到盖勒特的头发。

可她已经看见了。

后脑,翘起的,头发。

她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儿神经质。

好想——

手伸过去,她用力往下按了按,同时立起指节往下梳理。

比想象中光滑得多柔软得多——每一根发丝都十分纤细,线一样细密地排列着。

就是略微打结。

都怪他自己平日疏于打理——

手指尖才触碰到飘飞的发丝,他就立刻有所感应,转过头来看着她。

而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处翘起,一点点,一点点地整理。

然后不小心扯了一下。

她登时做贼心虚般地扫了他一眼,这下好了,正对上他的视线。

露骨的视线——直勾勾盯着她,像是在拿刀子剜她。

眉头紧紧皱着,唇角也有些下垂,像是在说——你搞什么名堂?

也许是感到疑惑,荒谬,甚至是好笑。

但并不是生气——她知道——因为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她的手腕给拽下来。

她扯出一个勉为其难的微笑。

在他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又摸了两下翘发,这才作罢。

心有不甘地收回手,搭放在自己膝盖骨上。

“卡特小姐?”埃兹拉先生问,“你意下如何?”

“我迫不及待想见您的藏品了,先生。”伊莎贝尔说。

她嘴上这么答,心里却还在想他的头发——看着自己右手边的咖啡,液面浮出头顶的枝型水晶吊灯——香水才能打理服帖。再不济,换用咖啡行吗?

她的恭维明显叫埃兹拉信心大增。

“格林德沃先生,”他兴冲冲地,“您想一起来吗?”

怎么可能,伊莎贝尔心想。

“我还没吃完。”他笑了一下说。

埃兹拉慨叹一声,仍旧坚持道:“不着急……”

“其实他私下里经常钻研各种古旧事物,”伊莎贝尔打圆场,“一整天都躲在老师的藏书阁里,东翻西找的。有次我借给他一篇文献,还得偷偷瞒着老师——您知道,她只借给自己中意的人,时间定下,拖还一天都要挨骂的。”

她没撒谎,但也远称不上实话。

盖勒特手里还握着刀叉,看她一眼。

这次的眼神明显是——警告——闭嘴,伊莎贝尔。

埃兹拉了然地笑了,连连应声说是、的确如此,说自己那会儿就想当个女生,因为老师骂起男生来口不择言,完全是狗血淋头的程度;女生则不然,起码不会被训斥成一无是处的废物。有几个小子被骂得厉害,满心颓丧,回了宿舍就躲在被窝里流眼泪,直说自己恐怕实在不是这方面材料。

“老师是恨铁不成钢了,”伊莎贝尔说,“等盖勒特结束用餐就去观赏您的藏品吧。”

埃兹拉激动地站起来:“我先去准备一下!慢用,不着急——我得好好儿调整一下摆放位置,过会儿再来接你们。”

他走后,盖勒特朝她露出个阴恻恻的笑。

“这会儿你又愿意替我做主了?”

“我以为你真的没安排,”她覆上他的右手背,“还是说,你有别的计划吗?”

他冷哼一声,没接她的套话。

“爱替别人操心就找个人嫁了,生一堆孩子管个够——无可推卸的母亲责任——是不是,亲爱的表姐,已经有心仪人选了?”

伊莎贝尔无视了他的冷嘲热讽。

“多谢关心,不过我还没这个打算——有个不安生的表弟就够叫人头疼了,”她突然,灵机一动似的,问道,“要是我婚礼给你发请柬,你来吗?”

她只是想,他俩虽说算不上出生入死的伙伴,也绝非萍水相逢吧——

还擅自期许着从他嘴里听见什么好话呢。

然而他霎时沉默了,只有使用刀叉时的轻微摩擦,在空气中硬而脆地响着。

不久,他半带调笑地开了口,话语压得低沉,透着些胁迫的意味。

“只要你敢。”

他说着,切下一块香肠。

刀刃划剌过白镴盘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无言地注视着他的侧影——

捧花,对戒,洁白头纱。

承诺——无论疾病或健康,贫瘠或富有——

我们共享彼此盛满酒液的金杯,直至死亡的坟墓将你我分开。

美满。

幸福——

人总是很奇怪。

譬如她始终不认为婚姻能带给人幸福,可看见埃莉诺拖着曳地长裙,将自己的手全权交给塞缪尔那一刻,她仍然,由衷地为她感到幸福。

那是阿不思对她表明心迹后的盛夏天,戈德里克的埃莉诺成为塞缪尔的新娘。他们全都受邀参加仪式。在一众亲朋好友,街坊近邻的祝福中,埃莉诺的姓氏从此由费尔法克斯改为温特沃斯——他们已是流着不同血液的一家人。

婚礼结束后,年轻的女孩儿们笑着围上去,从她的捧花里抽出一两枝来。

埃莉诺索性便整个儿拆开,将受了维纳斯眷顾的花赠给她的女性亲友——她的邻人,她的姐妹,她的伴娘,她的挚友——以期让源源不断的美好延续下去。

伊莎贝尔得到了一小束橙花,盈盈一握,鞠在手心。

香味轻淡,象征着纯洁,丰饶——爱情的忠贞。

阿不思凑上前,鼻尖悬在花叶上方嗅了一下。

“有点儿发苦。”他说。

伊莎贝尔微微一笑。

也许她会用铃兰和常春藤做自己的捧花,也许不会——

她悄悄瞥一眼身侧的人——

不确定会不会有自己选择的那么一天到来。

爱情使人幸福?

可要是她已足够幸福?

那就不需要爱情——白光一闪,她愣住,望向左边。

埃莉诺手拿瞬影机,朝他们哈哈大笑。

借用自动显影咒,现在曝光一分钟就能得到具有活动能力的照片。

她记录下伊莎贝尔失神的片刻,还有阿不思——他刚才一直望着伊莎贝尔,同样被埃莉诺搞得措手不及——两个人表情都算不上沉稳。

迄今为止最可爱的一对——埃莉诺擦去眼角泪花——呆瓜小情侣。

她把照片啪地一声按到阿不思胸膛,也不管他接没接住,又飘上去宴席另一边寻找猎物了。好像她才是受聘前来打工的摄影师,真正的新娘另有其人。

阿不思扫一眼照片,也不由得笑了。

“在想什么?”他偏过头来问。

“你呢?”伊莎贝尔指着照片上目不转睛的他,“你在看什么?”

“看你——”他说,“看你在想些什么。”

“好像绕口令。”

“真的。”

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回去后就把照片放进家庭相册,在下标注明了时间,地点还有事件。

一八九八年,戈德里克,夏。

“主题是——婚礼上的两个呆瓜?”他问。

不要,伊莎贝尔笑着拒绝他。

他当即扶额,陷入沉思,表明事情有些棘手。

“那就删掉褒用的贬义词。题为……婚礼。”

他垂眼看着她。

她摇头。

“不好吗?”他问。

“歧义,”她说,“又不是我们的。”

“我知道——也许是有意而为之呢?”

“那很不严谨了,”她轻轻拧住他的脸颊,“不准笑。”

“好——”他当即敛了笑容,拼命抿住上扬的唇角,“再想想才行。”

伊莎贝尔翻阅起前面的黑白照片。

那时候曝光要等十分钟,图影也只能微动,眨个眼就差不多了。

“阿不福思刚出生——还不会说话就闹腾开了,每天一睁眼就是哭天喊地,除非有人抱着哄着,”阿不思俯身,“母亲实在手酸,两条胳膊都使不上劲了。父亲下班回来才能轮替。其实我也抱过他——只是偶尔——他肯定不承认的。”

伊莎贝尔忍俊不禁。

“你呢?”她说,“你比较安静。”

“没印象了。记事起,母亲从来没有训斥过我。有一次我在家里练习咒语——算不上咒语,那时候还没有魔杖,就是想显摆一下自己的魔力,你知道的,小孩儿的自以为是——然后就弄碎了一个花瓶。阿不福思很激动,说我可被他给逮着了,他要跟母亲告状。我当时很害怕,怕她又跟父亲说——于是就撒了谎,说是窗户外爬进来一只猫。她相信了。我在她眼中永远不会闯祸。”

“这就在我面前暴露本性了?”她打趣。

“你讨厌我了吗?发现我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好,也会撒谎,也会发脾气,也会跟你闹别扭。”

“你会哭吗?”她抚着他脸颊,“会哭就好了——我总是很容易原谅别人。”

“这是优点,”他说,“你很宽容。”

“不好说……”她又翻过一张。

是一家五口的合照。坎德拉夫人在照片中心,坐着扶手椅,臂弯里躺着一个女婴。邓布利多先生站在她身后,一只手塔住了她的肩膀。阿不思和阿不福思站在母亲的裙摆边,前者的表情过于平静,而后者的表情过于鲜活。

“安娜。”伊莎贝尔轻轻说。

“父亲高兴坏了,把她就像掌上明珠一样捧在手心里。我记得有一年平安夜,母亲抱怨他回来也不带些好的食物,是他偷挪出来一部分钱给安娜买新裙子当礼物了。我们之中,他最疼爱的就是安娜。至于母亲——”阿不思顿了一下,“我想她关注阿不福思更多一些。”

伊莎贝尔握住他的手。

“都是你的主观感觉,当不得真。我敢说,坎德拉夫人对你的爱不比任何人少。她这样无私地爱着她每一个孩子。只是你年纪也大了,羞于过分流露,对吗?”

他点点头,忽然说:“你觉得她是幸福的吗?”

伊莎贝尔沉默了。

她看向照片中央的女人。

那时的她如此年轻,被丈夫和三个孩子包围着,一幢坚固的房屋,三顿温暖的餐食,日复一日长大的新新生命——直至悲剧降临——不得不凭单薄的臂膀支撑起整个家庭。

除了她自己,没人能代她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伊莎贝尔想——

“结婚那天,她一定确信自己是嫁给了幸福。”

“要有多勇敢才能确信瞬间即永恒?”阿不思说,“你有没有觉得,情人的告白这样说更好——不要说我爱你,和我在一起。在一起就是完成时态,一切尘归尘,土归土。还是这么说,抓紧我的手——你要和我继续冒险吗?我们永远未完待续。”

他将她的两只手都握住,十指相扣。

而她没有松开,不忍心破坏此时此刻的气氛——

陪伴。承诺。关切。体贴。

还少些什么?

如果这就是爱情,为什么他们俩——

伊莎贝尔的下颚突然被卡住,不得已张大嘴巴。

一颗艳红的樱桃丢进来,差点堵住了嗓子眼。

盖勒特一松手,她就扶着桌沿,剧烈咳嗽起来——樱桃被直接吐在盘里,因为裹上了她的唾液,看起来亮晶晶的。她还在干咳,轻拍着自己胸脯顺气。

“不好吃吗,伊莎贝尔?”他凉凉地问,“你在想什么?”

看着他都能走神。

像是积了怨,报复她刚才自作主张?

伊莎贝尔蹭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头发,然后——

然后什么?

她恍然发觉,自己内心的火焰被浇熄了。

她哪里知道如何将暴力进行下去?

盖勒特的脖子微微后仰,两只深浅不同的瞳孔看着她。

脸上还在笑,好像事不关己。

好像在等待她下一步动作。

她被吓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盖勒特正要讽刺一两句——就被她打了一巴掌。

“要是你只能理解这种语言,我就只能这么和你沟通了,盖勒特,”她颤抖着说,“为你刚才冒犯的举动,向我道歉。”

他的头仍保持着被打时的朝向,头发微垂,遮住了半边脸。

伊莎贝尔冷冷地看着他。

这一巴掌甩得并不结实,只起到警醒作用,但她知道,对于眼前这个人——他这种人来说,一时间恐怕也难以接受这等屈辱。她在暗中等待——也许是他更加汹涌的怒火。

但是没有。

他拿手腕拭过一下唇角——当然了,别说见血,就连一小块淤青也不会有——然后,无声地笑了,伊莎贝尔看见他把下颌处的发梢末端掀回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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