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小姐,”他语调平稳地说,“请您原谅。”
微低着头,别过脸去,没有看她。
“我接受你的道歉。”伊莎贝尔皱着眉。
下一秒,他突然站起来,她下意识就往后撤了一步——
表情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带着些笑意。
可她就是发抖,脊骨尾瞬间爬上来一串明晃晃的惊悚。
比怒火更可怕——因为捉摸不定,因为不知道他想做些什么。
他伸出手来——
“卡特小姐,格林德沃先生,我们可以上去了!”埃兹拉先生岔进来说。
伊莎贝尔看见,他的手,就那样伸将过来,替她把碎发别回耳后。过来时,他的指节抵触到她脸颊,用力地,深沉地,顶了进去——聚积在他骨骼下的那块皮肤也因此而下陷——这是一种钝痛,不足为道,却让她清楚地明白地感受到了存在。
“走吧,伊莎贝尔。”他率先跟上去,跨出饭厅时,又回头看她一眼。
像是在说——傻姑娘,你怎么还不来,快些。
只是,他并没有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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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兹拉的藏品和书本资料都在同一个房间,难怪他得先整理一下——一个学者的房间要无时无刻不保持着井然有序,恐怕他心思没怎么放在研究上。书架再怎么大都不够用——那些书会自我繁殖,过不了几天就哪儿哪儿都是。人生最艰难的时刻,莫过于要做出抉择——哪些文献暂时不需要,可以腾出位置放其他东西,而哪些日后或许还会提及,得放在惹眼的地方才行——结果最后往往还是地上左堆一摞右堆一摞,想起来的时候再说吧,反正他也会用飞来咒,小心着别像上次那样差点把整座书架都掀翻就可以。
一座小型方尖碑矗立在正中央。
“这是我模仿实物做成的模型,”埃兹拉介绍,“石头在阿比西尼亚文化中占有特别席位——巨石不是自然而然孤立存在,而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那儿方尖碑林立,每一层都刻有简洁优美的纹饰,圆点,波浪,折线等等——是帝王的墓碑和纪念碑。对,功用上类似埃及金字塔,但建造方式和宗教理念又截然不同。方尖碑由一整块巨石雕刻,直指苍穹,可以说浑然天成。”
“还有拉利贝拉岩石教堂,”他拿出一只小银杯,里面盛有一抔红棕色泥土,“来,卡特小姐,摸摸看——”
伊莎贝尔将信将疑地用指尖捻了两下。
“感觉到了吗!”埃兹拉表情狂热,“时间——千年的积淀都在人们脚下,这就是历史啊!非洲的巫师社会不搞纯血主义这一套,他们看待魔法的眼神,和我们看待‘特权’的眼神完全不一样,更像是一种,沉重的禀赋和对他者的责任。族群中的萨满会公开传授他们的毕生所学,有韧性的孩子被称作受了祖先英灵的庇佑。大家平等互助,各尽职能,共同渡过灾荒之年,直到——”
他噎住似的,擦了擦自己的镜片。
“直到掠夺,屠杀,暴力和贪婪毁掉了原本的一切。可惜啊,那么灿烂的文化……尽管国际保密法得以推行,我知道,仍有一批勇敢卓绝的巫师在暗中帮助麻瓜抗争——于他们而言,所谓血统什么都不是,只有心——只要心在同一边,四海之内皆是该伸出援助之手的伙伴。你不觉得吗,我们把时间和精力分散在了太多无关紧要的事上,就会显得有些——愚钝。”他说。
当然了,伊莎贝尔心想。
可她连接话的立场都没有,因为她甚至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巫师。
哈——她讽刺地想——哪一边呼声更大都和她没有关系,他们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被激烈驳斥的同时,有人根本不在场,亦或是说,被完全堵住了嘴巴。
这不代表她无法理解其他人的难处——要是共情力也能显化,她早就称霸一方了——只是她会极尽所能地去避免自怨自艾,因为她不愿将人和人各自的痛苦放在同一杆天平上去衡量。
她同样知道自己能力的边界,所以没有心怀任何宏大志向,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来抵抗这世界的洪流——做好分内之事,关心她在乎的一切——她自己独守的微观世界。
然后,伊莎贝尔,不要止步不前,尽可能地去成长。
这是她对自己为数不多的期望。
“发人深省,先生,”盖勒特平淡地说,“以能力为导向——眼下不可或缺的风向标,而且,不单单局限于内部。我们的展览台不该只有这么大。”
伊莎贝尔和埃兹拉还在揣摩他这个“我们”所指涉的界限时,他又开了口,轻飘飘将先前抛出的话题揭过去,好似并不在意他们的想法。
“这是哪儿来的,埃兹拉先生?”他说,“我感觉到——与众不同的气息。”
一根断了半截的树枝?
伊莎贝尔直觉像是魔杖,但未免也过于粗糙,想来是年代很久远了。
埃兹拉先生随即陷入沉思,良久才惊呼一声,猛拍一下膝盖。
“也是在阿比西尼亚——”他语速飞快,生怕下一秒就忘了似的,“一个老乡折价卖给我,说是16世纪的老古董。那会儿还没有专业的魔杖商店呢!你看它,就像随手折下来的,杖芯也没有,不知道能发挥出多大威力。”
“非洲不是擅用无杖魔法?怎么会有人突发奇想拿树枝当魔杖?”伊莎贝尔说,“还有,一个英国人跑去非洲卖古董,是不是有些过于大费周章了?”
“也有商人专门两地跑,想狠赚一笔差价吧……”
“可他最后又是折价卖给你,按常理不该坐地起价吗?感觉好像是急于脱手,在英国卖不出去,才不得已去了非洲,准备找个冤大头的时候,就碰到你了,先生——”伊莎贝尔红了脸,急忙摆手,“没有说您是冤大头的意思,纯粹是我个人猜想。”
“我同意,卡特,”盖勒特说,“这东西是有些不同寻常。”
她注意到,他的称呼是卡特——而不是伊莎贝尔。
外人面前倒谨恪礼仪,私下里又肆无忌惮了。
到底要几巴掌才能叫他学会听话,学会表里如一呢?
“近乎于黑魔法,”他说,“仇恨,幽怨,愤怒——强大得无与伦比。”
埃兹拉已摆出一副苦瓜相。
伊莎贝尔却被点醒了,思索起来。
“有话直说。”
“只是想起来之前看过的一些资料,”伊莎贝尔说,“16世纪,猎巫运动大规模爆发——那时临近埃塞克斯郡的乡村都盛传着一首歌谣,提及了一个名叫诺克图娜的女人——要是小孩不听话,家庭不和睦,她就会来烧掉整个村子。有的作者认为她显然是个黑巫师,从小混迹在麻瓜聚落,并不为魔法界所熟知——连世俗法庭的审判官那儿都留有她的画像,卷宗里说她杀人放火,掳掠年轻女子,拿她们的鲜血沐浴以永葆青春。我在想,要是她真有魔杖——兴许就是这么一根粗糙但绝对实用的树枝呢?”
盖勒特没说话。
埃兹拉好像还没从先前的打击中缓过来。
“还有……”伊莎贝尔继续,“作者始终认为她还活着,只是时代变迁,麻瓜治安好转,她不能像以往那样随心所欲了,否则巫师这边也会采取强制措施。但是,如果这真是她的魔杖——只是如果——情况恐怕就未必乐观了。”
“没准是换了根魔杖。”盖勒特说。
“有可能。我还以为强大的巫师对武器都有癖好,不会轻易更换。对了,”伊莎贝尔说,“关于她的容貌也有诸多猜测。有人说她是研究出一种邪恶的古代魔法,吸食同类的生命力来抵御衰老;也有人说她是借助了某种——圣物的力量,杀人不过是嫉妒心作祟的体现。真真假假,好似各有道理。”
“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什么地方?”
她的故乡——伊莎贝尔忽然抬眼,看着他。
有所预感似的。
伦敦郊外,泰晤士河南岸的一个村庄。
他是又有什么主意了,她确信。
“我觉得那个人挺实在呀,还给我看了全家老少的照片,”埃兹拉先生后知后觉地说,“他干嘛要坑害我呢?”
可怜的埃兹拉先生,他实在不适合收藏古董,伊莎贝尔想。
“我替您保管好了,”盖勒特说,“以防万一。”
“那不行,要是有个什么诅咒,牵连了您该如何是好?”
盖勒特笑了一下。
“我拭目以待。”
于是这半截树枝最后倒腾到了他手里。玛琳娜这会儿又来打小报告,佐拉快要回来,叫他们这秘密集会赶紧散了为妙——她一听这些就头疼。两人出了房间,伊莎贝尔看着他,没有问。因为现在不是探听的时候,他完全一副沉浸在自我世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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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午餐可谓热火朝天。
佐拉的三个孩子,最小的一个刚断母乳,玛琳娜抱去喂辅食了。最大的一个也才不过九岁大,追着他六岁的弟弟围绕方形餐桌跑来跑去。
佐拉一开始还扯着嗓子吼他俩安静点,但弟弟至多在埃兹拉先生腿上坐五分钟,吃上两口饭又得蹦下去。最后她索性放弃了,左手支着前额,右手拿叉子只管往嘴里送肉。
埃兹拉先生还在举着海绵蛋糕哄骗——卢卡斯,你最爱的点心,再来吃两口。
弟弟这才消停下来,乖乖爬上椅子坐下。
那边哥哥又睁大了眼睛瞪着盖勒特——你到底是男是女?
伊莎贝尔没忍住扯了下嘴角。
埃兹拉先生大惊失色,连忙斥责了两句,随即向盖勒特致歉。
明明就是,孩子执拗道——你是波西米亚人?
差不多,盖勒特说,我跟他们一样居无定所,前不久在罗马尼亚驯服了一只火龙。
谎话精,伊莎贝尔腹诽,你前不久才被德姆斯特朗赶出来。
但孩子无疑相信了,那双遗传佐拉的深邃的大眼睛顿时神采斐然。
说来听听——他直接跪坐在了椅子上,明明好奇,却还是摆出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
吃完才有力气讲,盖勒特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餐盘里的食物,没有任何急于显摆的意思。这风轻云淡的表示更加吊起了孩子的胃口。对方这便坐端正了,用手啃起肉排——
里奥!佐拉尖声提醒。
孩子放下肉,朝她吐了吐舌头,又拿起刀叉来,手上还沾着酱汁和油,滑溜溜的握不稳。尽管不合规矩,旁边的埃兹拉先生还是用亚麻布餐巾给他擦了手。
下次得用洗手盅,记住了吗,里奥?
他没直接舔就不错了,佐拉望天,吃吧吃吧——吃进肚里的才是真的。
孩子便一心一意地啃食起来,还不忘催促对面的盖勒特搞快点。
餐后他就被缠着了,两个人挤在会客厅角落,孩子手里攥了把木剑,向他炫耀着自创的招式,说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屠龙的英雄。
伊莎贝尔坐在落地窗前的小圆桌边,听着佐拉向她抱怨自己的母亲——比她这个做女儿的还要贪玩,就拜托她照看一礼拜,两天不到,又给送回来了!
她心神有点儿飘忽——看见盖勒特在同孩子讲那些说不清几分虚构几分真实的冒险,而佐拉的话,已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他的语气富于变化,就像出演戏剧的名角,时而压低了声音,时而挤得喉头尖诮,时而浮夸,时而肃穆,时而恐吓,时而缓慢,时而急促——配合着面部表情,将听众的心高高悬挂在嗓子眼。孩子的视线始终紧随着他,屏住了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这时他突然抬眼,看见了她。
嘴里还在应付,还在念念有词,但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伊莎贝尔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转走视线。
那瞬间——她有种自己被围猎的错觉。
下一秒,她就埋怨自己——为什么要逃开——她应该狠狠瞪回去的。
可是没有机会了。
于是她又把视线投了过去,却再次对上他那双眼睛。
他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从她不经意瞥视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始终黏着于她,观察着她的心神不定,设下天罗地网——他就知道她会忍不住神游,暗中等待着——所以她的感觉没错,他是在守株待兔,而且也确实捕获到了她。
只要她偷看,就会与他四目相对。
他朝她笑了一下。
伊莎贝尔这才反应过来,他的算计——
将意识收拢来,重新投入到对话中去。
他好无聊。
但她觉得自己跟他一样无聊。
不然为什么会在这儿相互地看来看去?
伊莎贝尔咬了一口马卡龙。
她决计不会用眉来眼去这个词形容——难道是相看两厌吗?
佐拉忽然放声大笑。伊莎贝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边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已经在决斗了。里奥手拿木剑挥来挥去。盖勒特则漫不经心地躲避着对方毫无节奏的攻势。
邪恶的龙!孩子颇有些宣誓的意味在,雄心壮志道——我将砍下你的头颅,解救心爱的公主!
佐拉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心爱的公主——你小子也知道国王会把公主嫁给勇者?
伊莎贝尔看见盖勒特面无表情的样子。
想来是厌倦了。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慢慢往她们这边退过来。
眼看快碰到桌沿,伊莎贝尔就要出声提醒的时候——
孩子惊叹一声。
一簇火焰冒出来,吓得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伊莎贝尔看得很清楚,魔杖还藏在他背过身后的袖子里,这个无声咒只是用来吓人的。
干得好,年轻人——佐拉眉开眼笑——就得叫他吃点苦头。
孩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上满是被打败后再次挑战的跃跃欲试。
抱歉,弱小的勇者,盖勒特说——公主依然是我的。
伊莎贝尔打个激灵。
他将手顺理成章地搭在她右肩上。
拜托——她不想当被人抢来抢去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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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奥下午吵嚷着要去看比赛,佐拉没辙,只得应允——谁知道小东西在家能搞出什么名堂,还不如放他去外面造作。伊莎贝尔去叫盖勒特,敲门时便想着他大概率不去,要拿比赛水准太低、毫无看点之类的借口搪塞她。然而敲过几下无人响应,她试探着旋了下把手,门竟然也没锁。
一推门,房间空荡,人已不知所踪。
他走了——不算出乎意料,只是她还想着对方是去了哪里。
她不太担心他的安危,可要是明早见不了他的面,她就又想揪着他头发大吵一架了——因为这个人总是我行我素,不把别人的关心当回事,走之前就不能说一声吗,说一句我走了也好——她随即否定了自己。
伊莎贝尔,你可没权利要求他这么做。
是你亲口说的——我们俩可以各自行动——
就算他浑身都是人性的缺点,一整个错误——她想——她也不该是那个去修正的人。
你管的太宽了,她对自己说。
其实是因为她想去——她在懊恼对方又一次将她给排除在外。
等他回来再说,她这样下定决心,便陪同佐拉和孩子们出了门。
里奥拖着她俩进了观众席,也不知道是哪两个人的决斗——他说自己腻味了欧洲巫师那一套,要看些更新奇的比拼。经过前一天的初筛,有几位选手已经展现出不凡的实力,观众也陆续增多。伊莎贝尔一看浮空卷轴上的信息,比赛双方的姓名显然出自异域,她只能勉强拼读出来,却不知文字背后的意蕴。
其中那位女巫吸引了她的目光。
黑发束在脑后,长衣长裤,只有脸和双手显露出来。
形体犹如美洲豹,四肢干练而紧绷。
她的武器是一把匕首,准确来说,不只是匕首——
她好像很擅长变形术,手里的武器有千万种变化,可以灵活应对远近长短各种距离。她像是甩不掉的影子,牢牢跟在对手身后,随头顶灯光的角度来去自如,反而要将人给反噬掉。
她的攻击缺少魔咒的视觉效果,常常叫人眼难以捕捉,但凌厉迅猛,拳拳到肉。
伊莎贝尔完全忘记了场上另一个人的存在,专注地看着她的身法。躲避和进攻皆像舞蹈,不疾不徐。匕首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随手一抛,就去到她想要的位置,最后再听话地飞入她掌心。她的对手是一身东瀛装扮的女巫,用的符文。还在积蓄能量,在一个结界中写着她的符箓。眼看那结界的光芒越来越强烈,黑发女巫头顶上还出现了标记般的光印——
明摆着是要人去破那个结界,但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可就另当别论了。
伊莎贝尔看见那黑发女巫站定在了对面。
她脸上没有任何苦恼的表情,沉着地盯着对手。
她手中的匕首陡然发光,然后分散成星星点点的荧光,越来越明亮——统统聚集在了她手腕处。她闭上双眼,像是放空了自我,进入到某种不可言说的境界。随后,全场的人都能看见,自她指尖,荧光开始凝结,形成了一条长线,前端逐渐化为尖锐——一柄破盾的矛已握入她手中,矛尖似乎能将人一剑封喉。
伊莎贝尔的心潮澎湃起来。
只见她起跑一段,带动着惯性将矛刺入结界——顿时翻涌起一层金边的浪。东瀛的女巫分了神,但很快就稳定下来,继续完成那道冗长的符箓。不必说,这是她带着决胜之心书写的,一旦完成,就会降下可怖的威力。黑发女巫施上整整两条手臂的力,试图将矛再深入两寸,但那结界堪称铜墙铁壁,堪堪裂开一条细缝,完全将她的力道阻隔在外。
伊莎贝尔看见她额角已凸起几道细筋。
汗水打湿了她的鬓角。即便在这种紧要关头,她那双眼睛也没有显示出对胜利的焦躁,更没有对失败的畏惧,只是平静——湖心般掀不起一丝波澜。
伊莎贝尔暗中为她捏了把汗,祈祷着她再加一把劲。
比赛场上的本人还要紧张。
她忽然退开几步,甩臂将矛掷了过去——尖部恰好又对准之前的位置,一分不差。而后腾空而起,旋转一周,飞身蹬过去。脚踩住矛柄,用整个躯体的力气往进压,尖刺一点点埋入——和结界相接之处的裂纹越来越大,翻腾的金边纹一道道晕开,能量极其不稳定。观众们已经在呐喊助威了,无论先前支持哪一边,现在都齐声高呼黑发女巫的名字。
——辛玉。
东瀛女巫脸色大变,她中断了符箓,转而去弥补结界。
正中对方下怀。辛玉双脚再一次抓握住地面,又拔出矛尖,双臂立时爆发出蓬勃的力量,第三次向同一个点位进攻。这次,长矛前端的三分之一直接刺了进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也不是她施以了什么巧劲,完全是力量——压倒性的蛮力——就那样破开防守侵入进去。
“你不专心——”
话音刚落,一声裂响,结界粉碎——那一瞬间弥漫而出的能量甚至波及到了投影镜,观众只看到画像扭曲成了漩涡状,两三秒钟后才恢复原状。再去看时,辛玉早已掌控全盘——那东瀛的女巫要是完成符箓倒还有一丝希望,眼下魔力虚耗,只能是任由人拿捏七寸,早输晚输的问题而已。
长矛再同这女巫擦肩而过时,她避闪不及,失去平衡向前倒去——辛玉一把扶住她,趁势将人锁死在胸口处,小臂折过来卡她脖颈,倒没用狠劲,只是叫她再不能自由活动——长矛又变为匕首,抵住了她脸颊侧边。瓷一般的皮肤,一刃下去就要见血见疤。
“到此为止吧。”辛玉好言相劝。
对方挣扎无果,落寞道——我认输。
“承让。”辛玉松开她。
观众席内一片热烈呼喊,另有掌声雷动——
伊莎贝尔简直要爱上她了。
她患有这样一种病——见过不凡的人,心中便会涌动起渴望——像一株沙漠地带的仙人掌,热切呼唤着雨水,海市蜃楼也无妨。她想生长,想突破自我,想变得和那些人一样,哪怕要付出流血的代价。
她马上去看了对方的第二场比赛,在结束前十分钟跑去了场馆门外。
辛玉——见她出来后,她头脑发热,脱口而出。
梅林啊——她当即红了脸,不知所措起来,也不知道自己的发音标不标准,但她太想告诉对方了,不说出来的话她就会茶不思饭不想,甚至憋死在这儿——
好在对方朝她微微一笑。
“幸会,”她说,“你找我吗?”
“不——不,我是在找你,我就是想说——”伊莎贝尔结巴起来。
她的英语好吗?她这样说话她听得懂吗?
“慢慢来——”辛玉说,“我们那边有句话是欲速则不达。某种程度上,慢就是快。我从小在港口长大,你说慢一些,我便都听得明白。”
“太精彩了!”伊莎贝尔抓住她的双手,“我——恭喜你!希望你一直赢下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儿晕头转向了,连忙放开她,“抱歉,我太激动了。我只是想说,你真的很厉害,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好吧,她承认自己这话是信马由缰——毕竟辛玉和阿不思还没分胜负,而且就她所知,盖勒特也不是好打发的,哪里来的最呢?但情感抒发的事儿不归逻辑管,总不能叫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备注,三分之一吧!
辛玉始终面带微笑,等她的心绪平复下来。
“谢谢你,我愧不敢当,”辛玉问,“请问你的芳名?”
“伊莎贝尔,”她小声地,“叫我伊莎贝尔就可以。”
“伊莎贝尔,明天上午还有我的比赛,欢迎你来——”
“当然!我一定会来!”
“我想多和你说说话,可惜我和队友约定在先。明天上午,不见不散。”辛玉说完,又郑重其事地向她道谢,感谢她来看她比赛,还感谢她那番激励人心的话。后来整个晚上,伊莎贝尔都在回忆她在决斗台上的风姿,鲜血一直没能凉透,还在为了她而沸腾不止。饭间,佐拉又问起盖勒特的行踪,她也不甚在意,只管说他去了外面,晚上不一定回来。
夜不归宿?佐拉颇为惊讶,那他睡那儿?
睡硬地,他不就喜欢风餐露宿——伊莎贝尔心里这般想,嘴上答——可能是去找老朋友了,也可能找一家旅店,别担心,他不缺加隆。
不缺加隆!佐拉更是啧啧两声,男人不是有钱就变坏吗?
他?有钱没钱都一样,伊莎贝尔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