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一遍,说——请你带我去,盖勒特——”他的语气暧昧不明起来,像是陷入癔症,“我什么都会听你的,你说了算,求你,拜托——”
伊莎贝尔一把拍掉他的手。
岂有此理——
就算他嫌她弱小,想叫她知难而退,也大可不必这么羞辱她——
登徒子。
混账——她气冲冲地走掉了。
一出门她就在想,为什么非得跟他一起去不可?
难道她独自一个人不可以吗?
不行——她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凭她这条肉做的腿走着去?还有她的战斗力,独自行动并不明智。脑子不够至多是解不开谜题,力量不够可就是送命了——她需要一位比匕首更具锋芒的合作者。
虽然跟他一起也有被抛弃的可能,但她总觉得,对方其实并不会真正放弃她。理由?因为他的傲慢——他绝不允许自己当一个落荒而逃的败者。而且……她不愿自视甚高,可她发自内心认为,他就是不会那样做。
也许是出于一种奇异的信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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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玉的第一场比赛怕是赶不上了。
伊莎贝尔买了花——一束盛放的向日葵——赶在第二场比赛后送给她。
今天是博览会第三天,综合咒术决斗的预赛即将落下帷幕。经过单循环赛的层层选拔,十六位选手将脱颖而出。无论下午战况如何,辛玉已提前锁定了出线席位。伊莎贝尔为她高兴,两人出了场馆,相携在中央广场散起步来。
辛玉谈及下午会遇到一位颇具竞争力的对手,对抗强度不亚于四强赛。
是来自霍格沃茨的学生。
伊莎贝尔一听就知道是谁了。
她心下真有些矛盾,一时之间厘不清楚到底该给谁加油?
“我可不敢去现场观战了。”
“放宽心。我们谁输谁赢都能入选,提前熟悉一下彼此风格罢了,”辛玉说,“百闻不如一见,还得亲自过过招才能探清对方深浅。”
看来她和阿不思忙于筹备比赛,分析对手,恐怕分身乏术了。她想请对方帮忙的
计划也就此破产——只能寄希望于盖勒特了吗?
“希望你们之间会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斗。话说回来——我好想像你一样勇敢无畏,谦逊大方。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也有一柄匕首,只是完全发挥不出它的效用。”
伊莎贝尔展开手掌,将银质的刀鞘现给她看。
“好刀——”辛玉惊叹。
她拿到手中,手指拭过刃面,赞不绝口。
“这是哪儿来的?”
“我不太清楚,是别人——”伊莎贝尔还不确定要不要称之为友人,“别人送的礼物。我不知道它的来历,但一看就不一般。”
辛玉点头。
“死亡的气息——和商王的陪葬品感觉很是相似。他们把奴隶视为鸡豚狗彘,墓穴之中,白骨森森,阴鬼之气久绕不绝。的确是柄很好的刃,可,恐怕和你并不相称,”辛玉说,“人和刀刃,不一定是人支配刃,很多时候,心念浮动之间,人就成了刀刃的囚徒,沉溺于鲜血、屠戮、无谓的破坏——伊莎贝尔,你有支配它的决心吗?你为什么而挥刀?”
伊莎贝尔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你的答案是什么?”
“止戈为武,”她说,“既为反抗,也为守护;既为自己,更为弱小者——伊莎贝尔,你相信命运吗?我们前世擦肩而过,今生就一见如故了。从你眼中,我看见你的灵魂是一束蓝火。你是否同我心怀一样的愿景?”
“慧心相契,不谋而合。(Good wits jump)”
正是——这才是她为之努力的方向。
辛玉的话照亮她的自省之途。
不是在原地等待他者救赎,亦不是一步步走入毁灭的烈焰,而是去成为自己——爱也真情实意,恨也轰轰烈烈,毫不畏惧流血,缝好创口爬起来继续行走。去守护——守护自己,不被腐蚀;守护她人,她挚爱的所有。
-
“——跟我去。”
会客厅里,伊莎贝尔站在盖勒特面前,语气不容置喙。
他看着她,照旧呷自己手里那杯茶,不置可否的样子。
伊莎贝尔固执地盯着他。
终于,他放下茶杯,对她笑了一下:“向我证明——你不是累赘。”
她跟着他进到房间。
没去更宽敞的地方,因为他说摔地毯上没那么要命,不然折了骨头,吃苦头的还是她。
伊莎贝尔匕首出了鞘,攥在手里,手心一片黏腻的热汗。她赶忙往裙边上擦了又擦,重又握回右手五指之间。下意识就会握得过紧,手腕绷成一条线,快要抽紧。握得松了,她就控制不住地开始想象——匕首会像滑溜溜的鱼一样掉出来。
“来——”他双手背过身后,“刀尖碰到我就算你赢。”
伊莎贝尔的呼吸急促起来。
腹部又免不了一阵紧缩。
她站立着,靠近了双腿,只觉那河流又断断续续地淌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伊莎贝尔盯着他,没有动作。他也就那样回视她,一句话也不说,像是若有所思——四周的空气沉寂下来,时间像是静止了。两个人都没觉得尴尬,各怀心事地注视着对方。直到一滴冷汗流过她颈边,她才瞪大了眼睛异样地问——
还不开始吗?
他突然笑出声来,完全是发自心底的愉悦。
“你和敌手一旦碰上,也要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吗?”盖特勒一把抓住伊莎贝尔突刺过来的手腕,刀尖停在离他尚有半条手臂的距离,再不能接近一寸,“用力,伊莎贝尔——你中午吃过饭了吗?”
她的右手被他钳制得发抖——他一点没留情面,五指嵌进去,索性是制住了她的腕骨,力道大得像是要碾碎。她一时吃痛,却发现,自己连撤退的余地都没有,根本无法挣脱,他那么一只手,甩都甩不掉。于是她只好前进,左手也攥住匕首柄部,以手肘为支点,试图像辛玉那样将全身的力气往下压。
伊莎贝尔不知不觉咬紧了牙关,两腮都因咬合力而发酸。
刀尖一点点近了,碰到他的发丝。
“好吧——”他忽然泄了力,放手的同时往侧边一个闪身。
伊莎贝尔当即被惯性拽着往前倒,踉跄数十步才得以稳住身体。
这时他只要从背后来上一脚,她就一败涂地了。不过他显然没这个意图,立在原地,看着她稳下来,再度转过身来对上他的视线。
伊莎贝尔心中顿起挫败之心——她当然知道对方是在让着她。
想让他认真,自己还不够格。
但她就是愤怒——怒他不着调的态度,更怒自己眼下拙劣的水准。
每到这种关头,她就被深深的焦虑裹挟,原本平静如渊的美德也不复存在——她恨不得第二天起来就能拥有把他按在地上锤的力量,因为他——只有他这么个人,能叫她心头火起,叫她那些恼怒都具象化,变为一种迫切的渴望。
她恨死了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想到这儿,情绪给足了她冒进的勇气,她发现自己握刀的手更有劲了。
身体激烈地颤个不停——
她的经血——
混合着憎恶,完全决了堤,缠着双腿内侧汩汩地流下来。
她怕什么?
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可是从十四岁起每隔一月就要遭受经血洗礼的人——早闻惯那海水一样的腥气。
盖勒特——你以为,只有你才忍受得了鲜血淋漓?伊莎贝尔的心砰砰直跳——我的身体早比你先一步经历战争。
她不住地挥刀,直冲他的身躯而去。
这时她像一头愤怒的兽,对猎人发起一次又一次猛烈地进攻。
可她的体力逐渐透支,情绪退潮后,再没有什么可以支撑她迈开脚步,举起双臂。酸困趁虚而入,蔓上她的四肢,尤其是后腰,她的小腹又开始发作,一阵坠痛搅得她不得安宁。
最后她也不愿认输。
将匕首掷出去,耗尽了浑身所有力气。
这下连站立都有些摇摇欲坠了。
当然没击中他,她远没有辛玉的准头。
盖勒特一伸手,匕首就像是他的所有物一般,背主求荣,弃明投暗了。
伊莎贝尔大脑充血,头晕眼花起来。
她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头发已显凌乱。
“自暴自弃了?”盖勒特转着匕首走到她跟前,“你的骨头还不如你的一张嘴硬。”
伊莎贝尔两耳嗡鸣作响,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
当他俯下身来打量她的脸色时——她猛地朝前一撞——要是她有对应的阿尼马格斯,此时此刻,就该是一头长有犄角的鹿,发誓要叫他头破血流。
盖勒特愣了一下,受过冲撞,往后倒跌两步——这时伊莎贝尔整个身体扑上来,她像是失去理智了,手脚并用地,又是踩他的鞋尖,又是扯他的上衣,将他压倒在地,跨到他全身上下最柔软的腰腹位置,重心放低,按死了他。
她粗声粗气地喘着,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紧接下一妙,她抢过他手里的匕首,大叫——
“跟我去,”怕他听不见似的,嘶叫着,“我说,跟我去——!”
这显然不算请求,而是命令了。
她的肩膀和胸膛上下起伏着,像是滚滚地海浪,酝酿着铺天盖地的暴风雨。头发一部分披了下来,还有一部分仍挂在后脑勺,隐约能看出原先盘发的形状。
一张脸红得要滴出血来,眼神带着些窒息的晕眩。
盖勒特完全移不开眼了。
他觉得她——这副狼狈的模样,怎么比畏手畏脚的时候漂亮那么多?
“小心你的腰……”他托住那里。
伊莎贝尔匕首架在了他脖颈上,往颈动脉深处逼迫,“我叫你认真点——”
他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
下颌那儿已开了道口子,血流出来。
“对不起——”
她像一下从歇斯底里中醒了,匕首在慌乱之中掉在地毯上,没发出一丝声响。伊莎贝尔的手在他的伤口那里抹来抹去,不仅没起到任何正面效果,反而是把他半张侧脸给涂成了红色。也因为她的压迫,血流得更多,滴滴答答地掉下来。她手指颤个不停,口吻转瞬间变得轻柔,满是歉疚——
“对不起,我没想——疼不疼?”
盖勒特低声笑了一下。
“这下我没法拒绝你了。”
他给她整理起蓬乱的额发,将它们轻轻地一一理好。
伊莎贝尔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她还坐在他身上,叫他觉得拘束。他一个起身,反过来将她按在了地毯上,双手护着她的腰,等她彻底平躺好,也照旧顺手般搭在那里。
土耳其地毯的绒毛吻着她的后脑勺。
她像躺在床上一般放松了身体。
“你真的想要我认真起来吗?”他自言自语般地,“你知道认真在决斗中代表着什么——你死,或者我死——除非其中一个断了呼吸,否则两个人将永远地纠缠下去。你不是想找死吧,伊莎贝尔?”
他忽然深深地皱起眉头,又一次。
伏下身来,鼻尖埋入她颈肩。
伊莎贝尔立刻发僵——他鼻尖甚至蹭到了她耳后的地方。
从肺叶交换上来的气息洒在她的皮肤上,他一直在嗅,嗅着什么异常。金色的脑袋往下游移,从肩颈滑到了她的锁骨,前胸,甚至还在向下——
“你是狗吗——”
伊莎贝尔攥住他的长发,往上拖离自己。
“你身上有股血味,”他说,“不是我刚才流的。”
起来——她说。
不然?他反问。
我会再给你一巴掌。
“多贫瘠的想象力,”他嘲笑着起身,“只针对一张脸也太单调了,有的是其他折磨人的法子——你不觉得,脸这张皮还是留下来观赏比较好吗?”
“谁在乎——”伊莎贝尔坐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他说。
但他看了眼她的样子,以及她的表情,又改口道——
“晚饭过后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