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集中知觉,聆听着指引。那声音嘶嘶作响,听不出男女老少,就像是她脑海中产生的幻觉,不断催促着,鼓动着她向前挪动脚步。不知不觉间,她全然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有一个念头——前进,进入她的——
她一脚踩空,像是坠入兔子洞的爱丽丝。
半个身体险些掉下去,盖勒特及时用了个漂浮咒,把她拽出来。
“下面?”他问。
伊莎贝尔点头。“我还下意识以为是在地表上……”
“在这儿待着。”
仅限一人通行的宽度,他交代完就要跳下去,伊莎贝尔拉住他,“我呢?我什么时候进去?万一洞口很深,你要怎么给我打提示安全还是危险的信号?”
“数五分钟,要是什么都没发生,待着别动。如果安全,你会看见——”
他消失不见了。
伊莎贝尔朝洞口张望起来,下面似乎是一道有去无回的深渊。她注视那一片虚无的黑暗时,感觉自己也被注视着,像有漩涡将她吸附进去。她大幅度地摇摇头,赶走那阵不妙的想法,无声数了起来——夜太暗,拿了怀表也读不清秒针——一,二,三……
数秒并不是个容易活儿,相反,它需要人有极强的专注力。
譬如,她才数到差不多一分半的时候,就开始走神了。等她意识到,忙把自己拉回来,擅自加了十秒,然后继续往后数。数到第三分钟,洞口处飞出来金色的光点。
一只火花般燃烧着的蝴蝶。
落到她眼前,破碎了。
她兴奋地站起来,跺了跺脚有些湿冷的脚,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本来是打算睁眼好好看看洞穴的四壁上有没有兔子先生的碗橱,但下坠的速度太快了,最后她还是没忍住闭上了眼睛。自从和他跳过悬崖后,她开始学会享受这份失重感。心脏提起到嗓子眼,再高高落下,就是这一段时间——她能清楚体会到生命二字的份量。
她轻巧地落地。
四壁都是尖利的岩石,头顶不断有水滴落下来,在洞穴中激起回音。这里湿气很重,空气中满是发霉的味道,还有新鲜到令人作呕的苔藓腥味。伊莎贝尔环视一圈,除却脚下这块小小的着陆点,面前是一汪浑浊的池水,看上去几乎是浓稠的黑色。
那件大衣又猛地被抛了过来,她还没伸手去接,就被盖住了头顶,顿时眼前一黑。她拿下来的时候,双排扣——恼人的这么多扣子中的其中几个又钩住她发丝,好一阵纠缠,扯得她头皮都痛了才拿到手中,可想而知,盘发又乱掉了。
“穿上。”盖勒特用命令般的口吻说。
地表下实在是很冷——这回可没找任何借口,他也并不是开玩笑了。
“要是你双手递给我,我会更感激你的。不过还是,谢谢——我很需要。”
她想着,对方再不济也有咒语护身,也就欣然接受他的——好意——是的,她不愿承认这于他而言其实算一种施舍。
等她套上身,才发现自己根本撑不起他的衣服。
她被这件乌尔斯特大衣给吞没了。肩线太宽,一不留神就往下臂滑。大衣的款式原本就长,他穿尚且及膝,换到她身上,直接垂到小腿肚——得亏她身高中等偏上,要是再小巧一些,恐怕都能当裹身裙穿了。
但厚重的羊毛面料实在保暖,叫她分外亲切,不由得提高衣领,把自己半张脸尤其是下巴都埋了进去。柔软的触感包覆着她,同她的皮肤紧密相贴,就像家的感觉,像是盖着条厚毯子蜷在炉火边就着热可可翻书。
她觉得自己会缩得很小很小,像个刚出生的孩子,一辈子躲在安全的温室。
而后她嗅到了,不属于家的气味。
是户外的冷冽,将她带出舒适室内的气味,来自这件大衣的主人——
她忽然感觉,穿着它,就像回到了之前那个拥抱。
只不过衣服不会说话,衣服不会蛮横地向她索取,对她说——搂紧我。
随你喜欢——
她猛地一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底涌上一阵别扭。
“这也要我教你穿吗?”他踱过来,“腰带系紧才能不漏风——”
他解开她刚系好的结,拿着腰带两头,穿针引线般透过带袢,要向后再系一圈。他颇有些讶异地发现,这根长带竟然能在她的腰腹绕足足两圈——不禁恼火起来——怎么会一副活不长的破落样,像是明天就要走断腿、咽气了。
一场支离破碎的幻梦。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一整块肉排塞她嘴里眼睁睁看着她嚼烂了吞掉。
“转过去!”他低吼。
“给我——”伊莎贝尔被他恶狠狠瞪了一下,转过身去。
其实绕两圈还是过于勉强,没有多余的带子能用来打结了。但他手上用了劲地往后扯,企图再扯出那么一截来,腰带渐渐收紧,勒住了腹部,伊莎贝尔顿觉呼吸不畅。
“太紧了,”她皱眉,“不行——系不上。”
“你还得节食啊,是不是?”他冷嘲热讽地,“最好天天什么都别吃,靠水活着就好了!瞧瞧——不会还有人羡慕你这么一身病恹恹的骨头吧?”
“松开!”她大叫,“你又犯什么癔症——”
“你是越来越喜欢咒我了,”他一把将她推开,“伊莎贝尔,你高尚的道德情操呢?”
疯子——伊莎贝尔心道。
伦敦满大街的疗养院,还有圣芒戈,怎么就没一个派护工来把他给抓走呢。
她愤愤不平地整理起衣带,手气得发抖,好几次才攒上劲儿打好结。
“你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怎么死吗?”他冷不防地问。
“我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她说,“珍惜眼前就够了。”
他冷笑:“要我说,你就是没力气,活活给累死的。”
“多谢挂心,”她同样回以漠然,“你就不能摆摆手腕,用个什么缩小咒语之类的吗?你的衣服,我穿总不会合身。魔杖握在你那儿,别对我动手动脚的——我不喜欢。”
“和男朋友亲热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了?亲爱的,我不喜欢——别碰我——”他挤着嗓子,最后沉了声调,厌弃道,“两面三刀。”
“这能相提并论吗?”伊莎贝尔气极反笑,“你凭什么跟——”
她顿住,换了措辞。
“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无法忍受的不是肢体语言,而是——你的肢体语言——盖勒特,问题在你,你表达的方式。”
“是吗?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了。”他讽刺。
“温和——我已经说过很多次,难道你就是存心不去学吗?”
伊莎贝尔一下子哽住。
这是在干什么?她干嘛要和这样一个人吵嘴,还指责他——对抗是没用的,他只会以更强硬的态度压制回来。鞭子会叫他记恨,他是只可能被奖赏和激励驯化的——最凶猛的神奇动物?
她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给逗乐了。
“你笑什么?”
这么一道微不可闻的笑声都能叫他抓狂——她又公然在自己面前走神,想着他不知道的事情。她怎么敢——
“你还想要一个拥抱吗?”伊莎贝尔问。
他看着她,扯起了嘴角,像是鄙夷——但他没有反讽,也没有拒绝。
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伊莎贝尔走近,搂住他。
盖勒特愣住了——她像是鸟儿扑进他怀里。他感到那两条柔软的手臂绕过后面,水草般飘摇着抚上他的腰,将他整个圈住。她的额头轻轻闷在他胸膛处,好似要把自己埋入他体内。两具身体挨得很近,几乎隔着衣料相贴。
他能体会到她身体因呼吸而渐涨渐落的潮汐。
不一样——
和要她搂紧自己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伊莎贝尔——她是心甘情愿的——
心中猛地催生出一种热切,叫他正要抬起自己的手臂把她锁住——
她突然往后撤步,远离他——
怀里一下子空空荡荡。
“过来。”他向前迫近。
“别用祈使句,也别用命令的口吻说话。”她不再退后,站定在他眼前。当他的黑影压下来时,伸手按住了他的心口,示意他停下。“试着请求我——”
盖勒特却步了,但他的身体颤个不停,那股愈演愈烈的情感席卷了他全身上下每个微小的出口,要喷薄而出——他不想听她这些说辞——她的语言,她的文明,她的礼仪,统统没有必要。
他就想攻占她——
她的嘴唇,她的双腿,她的思想。
她的全部。
不——
他咬住自己拇指,牙齿深深地钻了进去,直抵手骨。
醒醒——他尝到口腔里的血腥味,肩线紧紧崩成一条快要折断的线。
他看着她,躁动不安地啃着指头,努力叫疼痛拉回自己的理智。
盖勒特,你会得到什么,你能得到什么——掠夺这种轻而易举的小事,太容易了,根本不值一提。只要他想,随时——哪怕现在,就能把她制住了,困在四处的岩壁上。她会在你怀里哭泣,做些聊胜于无的挣扎,攀在你耳边不停地咒骂——混蛋,恶棍——这就是她能说出最下流最肮脏的词汇了。可那又怎样呢?她终将会和你一同坠入极乐,什么忠诚,什么责任,全部抛诸脑后——快乐——唯有快乐,只有快乐。
太廉价了!
这种手到擒来的胜利,他才不屑于要。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献上祭台。
对我好一点,伊莎贝尔——
“再说一遍,我该怎么做?”
他完全没听见她刚才说了什么。
“别用祈使句,”她耐心地,“请求——在你行动之前,征得对方的请求。如果你想要一个拥抱——”他凑过来。“站着别动!你不能先斩后奏!”她埋怨。
“我想要,”他说,“我要一个拥抱。”
“那就该是问句,”她说,“试着说,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绝不可能低声下气地求她。
两人目光僵持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伊莎贝尔叹口气。
“算了,你这种直觉动物,想让行动滞后于语言本就是反本能的。合理表达愿望,改变的第一步——慢慢来,你可以的,只是需要很多时间。”
“我要一个拥抱。”他说。
伊莎贝尔向他敞开自己双臂,意思是——我允许你拥抱我。
盖勒特前扑一步,又用自己的身体裹住了她。这次怀里的人很松弛,没有一点僵硬。她不再像根矗立的木头,而是像水,像塔夫绸,像一切妙不可言的事物,浸润他,接纳他——怜爱他,塑造他。
“搂住我的——”他改口,“我需要你搂紧我的腰。”
伊莎贝尔同意了。她无声地环住他。
她如此的——近在眼前,如此的触手可及。
如此真切。
不是一场患得患失的梦。
她很温暖。伸一下脖颈就能吻到她的面颊。
他满心雀跃就要像秋日五颜六色的树叶一样抖落下来——
我需要你看着我。
需要你的视线无时无刻不在注意我。
需要你满脑子想着我。
需要你无论哭或是笑都因为我。
需要你拥抱我,亲吻我,鞭笞我,征服我。
伊莎贝尔,我需要你——
永远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