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一样忽然现身了。
和她近在咫尺——
又是她求而不得的魔法。
幻身咒。
他一直就在她身边看着她——她的寻找,她的挣扎,她的反复确认,她的心灰意冷,她最后不知出于何种想法而选择的离开——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后还跟着这么一个鬼祟的幽灵。他是想惩罚她的吗?可他自己又沉不住气了。
到头来都是折磨自己。
“是我高估了你的耐性,还是你低估了我的热切?”他垂眼看着她,语气里没有一点往日的温情,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伊莎贝尔,从收到你的信开始,我就在心里等你;从我们约定的时间到现在,你等了我不到二十分钟,我等了你两个小时。”
“对不起——”伊莎贝尔抱住他,双臂从前往后环住他整个腰身。
把头贴住了他的胸膛,像是将自己缩进了他怀里。
他僵硬一下,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伸出胳膊回搂住她。
他预想过太多情形,可怎么也没想过会是眼下这种情形——
自己竟然也会有拒绝她靠近的时候?
“我以为我们两个都无比期待今天的到来,”他扯了下嘴角,“看来似乎只有我是这样。”
“不——”伊莎贝尔仰起头望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想见你——”
她牵住他的手,微微一笑。
“这样来之不易的一天,难道我们忍心叫它给一些小小的误会毁掉吗?让一让,母牛们——春光正好——见到你,我一切烦恼都已抛诸脑后。”
阿不思默不作声。
她在转移话题。
“伊莎,你不能像这样避而不谈,”他说,“我很伤心。对你,也充满了……失望。还是说,你遇到不可控的事情吗?拜托,别敷衍我。”
伊莎贝尔的笑容变淡了,弧度还艰难维持在嘴角。
她该怎么说明那个昏迷咒?她自己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更重要的是,说明之后,他会做什么?
哦,不——
“昨晚喝了酒,结果一觉睡到下午……太丢人了。”
她低下头,不敢去看他。
太明显了,伊莎贝尔——阿不思不动声色地盯着她。
根本藏不住心事。全写在脸上。
“你一个人吗?”
他用的是问句,但实质上像在说——还有谁和你在一起。
“盖勒特,”她答得飞快,“你知道的,就是巴沙特女士——”
“我记得他的名字,”阿不思说,“你跟我提及过,好几次。很高兴你没有对我说谎,但是……也很惊讶,你竟然真的没有对我说谎——就你们两个吗?一起去了酒馆,而且你后来喝得烂醉如泥,他要怎么送你回去?靠走,还是别的——”
伊莎贝尔突然笑了一下。
阿不思默然了。
随即他意识到什么,脸色开始泛红。
“的确就我们两个,”伊莎贝尔忍俊不禁,“阿不思,你是在吃醋吗?”
她不会相信,这样一个总是胸有成竹的人也会感到若有所失,他怎么可能任由那种不安攫住自己呢?他不过是挂心她的安危,大概是觉得她这样去酒馆不妥当吧。阿不思就是这样,对她的行为老怀着一种兄长式的担忧——如果可以的话,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这样会比较安全——他还当她是个需要照管的小女孩吗?但是马上,她的笑容挂不住了。
是的,他说——他随时能陪在你身边,我很嫉妒。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阿不思……”伊莎贝尔语无伦次起来,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盖勒特,他——你可能不了解,我想我在信里写得不够明白——他和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包括我们。他眼里从来没有男人和女人的分别——世上的人在他看来,只有两类,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我不过就是——”
她右手竖起来,象征着无用之人那端。但是她略微思索一下,又把右手稍微往左滑了一点。
“我想现在可能是介于两者之间了?不过说到底还是更趋向于讨人嫌的那种情况吧——他最烦我这种没什么力量还爱多管闲事的人了。这么说你明白吗,阿不思——他就没把我当个女生看——他没这个概念,就是想看我出丑。你可以理解为,我就是在和……肉食动物——和某种肉食动物共同行动。”
她一口气说完,已有点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因为紧张,她一把攥住他的双手,“你听懂了吗?我觉得他虽然不近人情,但仍不乏魅力——我很佩服他,还想着,要是偶尔能帮到他就好了——你千万不要去误会什么,好吗?”
这下换阿不思无所适从地看着她。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伊莎,我怎么可能……我一直都信任你,只是——”他也语无伦次起来,“那天我看到你们在街上——就是昨天——你给他,不,是他吃了你手里的糖……”
“你在那儿!”伊莎贝尔惊呼,“为什么不来找我?”
“没找到适合的机会。”他羞怯地说。
“你看到了——”伊莎贝尔恍然大悟,“那是报复心在作怪,我发誓,我当时只想着让他不痛快。你看见他屈辱的表情了吗?”她不由得扬起微笑,还没笑出声,又瞪大了眼睛。
“对不起,阿不思——”她不安地,“你会觉得我的行为过于,我是说,不太——”
“不——”他急忙,“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那是你的……朋友?我可以这么定义吗?”
“老实说,我也不能确定……”伊莎贝尔喃喃。
“总之,都是你的自由。我只是——”他沉思,“关于你的事,我总是喜欢作茧自缚。我不喜欢这样,本能压制理性的感觉。也许这正是爱情的可怖之处。”
“为什么不是可爱之处呢?”伊莎贝尔微笑,“阿不思,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坦白……”
“什么?”
伊莎贝尔示意他凑近一些。
看来是机要之事。
他微微俯身,在耳朵快要附到她唇边时,她一把搂住他脖颈,吻了下他的面颊。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像是受到了情感的巨大冲击。
“不管怎么说,还是请你原谅……”她看着他,“对不起,我今天来迟了。虽然是无意的,但也让你心里很不好受。阿不思,可以原谅我吗?”
“伊莎,这是作弊……”他红着脸说。
“那你会判我不及格吗?”她满含期待地望着他。
“如果你是拉文克劳的学生,我就要扣你十分了,因为我是格兰芬多的级长——”他贴近了她的嘴唇,注视着她,右手轻轻抚上她的下巴。
除了对方的双眼,他们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我会鼓励你,”阿不思轻声说,“不要气馁,伊莎贝尔同学,继续努力——可以吗?”
气息洒在她脸颊上,既是他的回答,同时是他小心翼翼的请求。
伊莎贝尔笑了一下,吻上他的双唇。
她将自己全身心地交给他。
-
“魔法部那边一直在物色人选,他们认可我的成绩,还打听了我在学校的声誉,透露过聘用我的意愿,但我实在担心……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彻查过我的背景,尤其是……家里的情况,”阿不思说,“母亲她,某种程度上也许不太乐意我这样惹眼。”
两人走在返程的路上。
伊莎贝尔挽住他整条手臂,彼此贴得很近。
她像一根柳枝吹拂在他躯干旁。
望着他因未来而显出苦恼的面容,心中满是怜惜之情。
时间过得好慢。时间过得好快。
时间是个滑头鬼——一不留神就引人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
“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用一个词把人框定死呢,”她慨叹,“阿不思,如果你入学时能靠自己的友善和真挚扭转同窗的偏见,那你一定能再次做到。我知道你可以——”
“大人的世界恐怕没那么简单,”他苦笑,“或许他们什么都知道,但他们会选择视而不见。不过——伊莎,不必为我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其实我也有些开心,这条路行不通的话,自有另一条路,说不定我还更倾心于后者呢。我想教书育人,这很有意义。要是能留在霍格沃茨就好了——你觉得他们会接受我这种年轻又缺乏经验的愣头青吗?”
“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不聘你的人将是有史以来最没有远见的校长。”
阿不思笑了一下。
“要是他们真的接受了我——当然,憧憬下美好不妨事吧?”他说,“如果我有幸成为教职工的一份子,就要努力往上爬,争取当上校长——”
“看不出来你还藏了天大的野心,邓布利多——教授。”
“激流勇进——”他理所当然道,“不完全出于私心。你知道的,校长有绝对的人事聘用权,到时候我就正式聘用你当魔法史学教授,所以,卡特小姐,请你每日要毫不懈怠地精进自己的学术水平——我不想被校董会抨击滥用公权力。”
“胡言乱语——”伊莎贝尔红着脸打他一下,“我会让你承受非议吗?他们会对我心服口服——不过你想强调的重点是精进学术水平,我心知肚明。话说回来,要是我天天都埋头学习,你今天也别想见着我,以后也是——我绝对要拒绝你每一次的约会请求。”
“也不必这么……张弛有度会比较好,你觉得的呢?”
阿不思恋恋不舍地看着她。
她身后就是佐拉的别墅,他们都走到正门口了。
路途要是永无止境该有多好——
“早些回去,路上小心。”伊莎贝尔交代。
他还是握着她的双手,彼此的指尖相互勾连,快要断了,但也还牵着。
他在路灯下久久地注视着她,千言万语只化为相顾无言的静谧。
一双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快回去……”伊莎贝尔笑着催促。
他突然靠近了,影子晃荡下来,声音压得很小很小。
“预赛就算了,其他的也没关系,”他说,“决赛一定要来,好吗?最好就在第一排,我一眼就能扫到的位置。我想你亲眼看到我摘下桂冠。”
“你确定这不是干扰?万一你分了神——”
“我不会,”他握紧她的手,“你在,我就只想着怎么赢。”
“我会拜托佐拉帮我找一个绝佳的座位。但是我没有那么在乎胜负,可能因为我只是观众吧——比起这个,先护好自己。我听说比赛会很激烈,不要受伤,不要叫我担心,”伊莎贝尔捧着他的脸,“要是你为了名次就弃自己的身体于不顾……”她顿住,没了下文。
“你想怎么对我?”阿不思笑问。
她冥思苦想好一阵,才说,我一下也没什么好点子。
“那我只能死缠烂打求你原谅我了。”他说。
“别这样——”她严肃道,“保护好自己。”
他郑重其事地点头。
“回去吧。”她说。
但他还是无动于衷。
“你到底还想说什么?”伊莎贝尔真是气极反笑,“这样下去要被冻坏的。”
“——我能再亲一下你的额头吗?”他问。
伊莎贝尔哑然。
“告别吻。”他说。
“今天已经……”
“我们很久没见过面了,伊莎。我觉得,每天早晚的亲吻有助于维系亲密关系,”他一本正经地,“也有些人,我的同学们,他们那样可能有些过度,缺少节制。毕竟再亲密,还是要保留各自空间的。”
“你现在已经有点儿过度了,阿不思。”
但她还是踮起脚尖,叫他给轻轻吻了一下前额。
他心满意足地同她再见,看着她向正门靠近。
她又回身,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他笑着见她拉了铃,大门敞开,她的身影融入暖光,门随即合上——
突然他感觉到什么,往二楼其中一扇窗户瞟了一眼。
是错觉吗?
窗帘刚才明明有一道缝隙,现在却完全合上了。
那个房间一片漆黑,厚重的窗帘遮住内部,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是被风不经意间吹起的吧。
他不再纠结个中缘由,转身,光点一闪,回到了别馆。
-
窗帘合上,最后一丝光线也荡然无存。
室内被黑暗淹没。
盖勒特冷嗤。
陈腔滥调——差点儿以为自己在看罗密欧与朱丽叶了。
他走出房门,碰巧见她踱上楼梯。
目光相遇时,她显而易见地僵住,随后嘴角一点点下压,直至笑容彻底消失。
“心情不错?”他故意说,“真高兴见你尽兴而归,这样你履行职责的时候就更加卖力了。和别人亲热着,伦敦早被你丢到九霄云外。没准儿明天一早就有报纸刊登什么天灾人祸呢,玛利亚小姐。”
“我尽力了。”她说。
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没有愤恨,没有不满,也没有刻意为之的冷淡。一定是甜蜜柔软了她的心,叫她一时半会儿也生不出什么负面的情感。换句话说——她不在乎了。
于是他发现自己那些措辞全都变成了垃圾。
她这便往前走——
“我的错。”
哦——她驻足,愣怔地看着他,怀疑自己耳朵犯了毛病。
他这种人——极端自我中心主义——从来不觉得自己会犯错的人,前一秒,竟然承认一切都是他的错?有点儿新奇——伊莎贝尔好整以暇地抱住双臂,看戏一样。
“继续说,我听着呢。”
“你还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他冷嘲热讽。
“比如,你是具体错在哪儿了,就是,呈现一下你的反思过程,”她说,“再比如,你有没有痛定思痛,从这次的经历中吸取了哪些教训,决心以后怎样避免重蹈覆辙?还有,要是你能看着我的眼睛说,可信度会更高一点。”
“当然,小姐,”他微微一笑,“我根本就不该对你发那个愚蠢的誓,更不该在发誓过后只对你用了个昏迷咒。我还不该让你睡在我的床上,让你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我的浴室——更不该允许你连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在那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我就该敲晕你,叫你睡到昏天暗地,错过这一天的所有安排!满意了吗?伊莎贝尔——”
他走近她,俯视着她的眼睛。
“你今天能笑这么开心,全是拜我所赐,托我的福——”他恶狠狠地说,“你不该向我表示感谢吗?别得寸进尺——”
她皱起眉头。
“所以,你对我用昏迷咒,就是因为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因为我问你来戈德里克到底为了什么?你不愿告诉我,不对,你根本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我。那就是说,你犹豫了。你在挣扎——”她剖析着,“你是想告诉我来着,但你又下不了决心——你不敢对我敞开心扉。盖勒特,你害怕了——你竟然怕我——”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中满是意外之喜。
“因为我让你动摇了吗?为什么不看着我?你害怕这种摇摆不定的感觉——”
她越说越来劲,像个专职医师忽然找到了根治绝症的方子。
他这病人尚且算不得无药可救,还是值得努力一把。
“你为什么会害怕呢?这再常见不过了,人心的沉沉浮浮,”她握住他的手,“人无可避免地会有秘密——我今天才刚刚领悟——再好的关系也是这样。我不该逼问你,让你困顿了,对不起——你只是不习惯这种人性的摇摆对吗?所以你非得想办法堵上我的嘴。”
他一言不发。
他冷冷地盯着她。
她手心一向都是这么温暖的吗?
“至少你是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告诉我……”她微微一笑,“我很开心。但是,下不为例。要是再碰到类似的情况,别这么粗暴,行不行?至少,你可以……就说你很矛盾。慢慢来,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
“我知道了,伊莎贝尔,”他温驯地说,“给我些时间。”
她不就喜欢别人用这种口吻和她说话吗——好像一切都尽在她掌握似的。多一些陈述句,少一些尖锐的反问。假装自己听进去了,接纳了她的好心,让她先对你放松警惕。但是不能全都听她的,适当地激怒她,暗示她某些东西在失控,然后她就会——
一直看着你——盖勒特——
根本无暇顾及别的任何一个人。
恋人又如何,爱侣又怎么样——
他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邓布利多——一个心甘情愿受她摆布的人,难道能一直吸引她的注意吗?不听话的狼才能叫猎人鲜血沸腾,围着她求骨头的不过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基于依赖才留在身边的家犬。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收敛不住。
他根本没听见她再说些什么,只见她说了句晚安,叫他早些休息。
好梦,她最后说。
好梦?
他挑眉。
自己昨夜又梦见什么——
玛琳娜打着哈欠开了门。
这金发的年轻人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冬日未散的寒意。她当即闻到一股浓郁的酒的味道,甜美得叫人沉醉——她还以为他这样的年少人更爱追求烈性的酒饮,叫人发狂,失去理智,尽情放纵自我的那种。
他二话不说塞给她一个铁笼子,叫她照料着,别弄死就行。然后上了楼。
她看见伊莎贝尔就在他怀里,看样子醉得不轻,话都说不了一句。
不是有意的,只是无意间瞥了一眼——
他竟然直接带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不由得啧了一声——
年轻人。
盖勒特随手将人丢在地上,不管了。
土耳其地毯很柔软,摔不着她。
他倦得要死,躺倒在床。翻了个身,又睁开眼睛。
伊莎贝尔——海藻一样躺在那里。
他想了想,还是把她提将上来,慷慨地分了她一半的床。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陷入睡眠之中。
夜——
他感到什么东西很温暖,温暖得过了头。于是便不由自主地向那里靠近——而且还十分柔软。手指按上去,慢慢下陷的过程叫他无比享受。他有些爱不释手了,把这东西紧紧圈在怀里,自己两条手臂都缠了上去,收缩,压紧——禁锢。还有好闻的味道,隐隐约约。他凑过去,鼻尖寻到了那处来源。他将自己整个人埋入其中,贪婪地嗅着那种叫他安心的气味。是什么呢?如此似曾相识。
宛如记忆的深处,生命的本源。
他忽然醒了过来,视线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等他的眼球逐渐适应,他才发现——
自己始终搂抱着伊莎贝尔。
不省人事的伊莎贝尔。
他厌恶地推开她——反正她现在和死人差不多,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快要滚下床沿的时候,又捞了一把,把她拽到床中央,自己则下床径直进了浴室。
他察觉到身体不对劲,甚至该说是异常。
一把火在灼烧。
他很烦躁。
于是他积了一缸冷水,躺进去,等着自己恢复正常。
很冷——
即便是他,也还是觉得冷。
好冷——
血管都像是堵塞了,血液淤积着无法流通,便在皮肤上呈现出一块又一块的青紫瘢痕。在他惨白的皮肤上更加明显,颜色的鲜艳程度直升百倍。
他长长的脖子向后倒。对着天花板,闭上眼睛。
他想象自己是在那片雪原上穿行。
别犯傻了,盖勒特——雪原就是冷的,那里什么都没有。
在他终于感到失去知觉的时候,一道锐利的寒冷又突然滑了上来,刺破了他胸前的皮肤。蛇一样,从后背,再到肩颈,最后直直延伸到胸膛——
好久不见——
他睁开眼睛。
细密的,轻柔的吻从耳垂蔓到了脖子侧面。
缠绵悱恻的语气,像是彼此熟稔的情人。
冷吗?她如梦似昼地说。
他低低地笑了几声。
太冷了。身子一直在哆嗦,连带着笑声也乱颤。
他拽住她头发,把她的头往下扣,咬住了她的嘴唇。
直到尝到血的咸涩才松开。
帮帮我,伊莎贝尔——他说。
她的手探向那池深水,与此同时,她轻轻地吻他的头发,他的脸颊。
感觉好一些了吗?她问。
她的手比水还要冰,却引起了另一种炽热。
她始终在他身后。
他半是清醒半是昏沉地看向对面的镜子——
本该因水汽而模糊不清的镜面,因为他用的全是冷水,反而那么明晰。
他可是看清楚了——
自己说不上因快乐还是痛苦而皱起的眉毛。
自己的五官,自己的脸,自己暴露在水面以上的身体。
完整的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
真实的。虚假的。冷漠的。热烈的。
他开始大幅度颤动,把那些大喊的冲动咬碎了咽进肚里。
不要压抑,盖勒特——她伏在他耳畔——发泄出来会好受很多。
他还在忍耐。
他听见未曾消弭的回音在骨骼里横冲直撞。
直到她说——我属于你。
只叫过一声,白光掠过,他昏了过去。
水光浮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她摸起来像具尸体。
他明明更喜欢她现实里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