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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雪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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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觉眼下的场景有点儿似曾相识。她后背那两根险些要长出蝴蝶的肩胛骨,本该刮着他的掌心,他也期待那份锐利穿透自己。然而隔着冬日衣料,手中的触感如此圆润,恬淡,安全,怡然自得,甚至是——平庸得令人作呕。但他不准备像她那样对着水槽干呕,他应付得来。他只是,想把她圈得更紧。他的渴望涌动起来,想要把她的血肉融进自己的骨头——天知道夏娃是从亚当体内抽出的一块肋骨。这想法无端地叫他有些亢奋。

“伊莎贝尔,你还好吗——?”

巴沙特那边许是等了太久也没见人来,过来看看情况。这位令人尊敬的老女士老远就看见她的学生和侄孙,那两个孩子——以他们的年龄来说,用年轻人形容更为恰当,但于她而言,到底不过是两个孩子——抱在了一起。姿势怪异。要不是这儿是她家,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伊莎贝尔成了他的人质。她看见这女孩听见她的声音后,有一个要离开对方的举动,但是她的侄孙不为所动,反而把她的头又按进自己胸膛,还轻轻地抚摸起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慰人似的。

代替她回答了问题——没有大碍。

“我在问她——”老女士皱眉,“放手。你想闷死她不成?”

他笑了一下,松开手。伊莎贝尔这才转回身来,又被他揽住了肩。她像刚梦游回来,神情恍惚,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我没事,老师。您不用担心。她说。

不对劲。这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不可向外人语的事情。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用力地集中思绪,试图回忆那些潜藏在生活中的细节,却无能为力。她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不好,往往是前一秒计划要做的事,下一秒就忘了自己在这儿干什么。可惜,活跃的大脑也没能抵抗住衰老的侵袭。

“刚才就想宣布这个消息,忘记了……”她说,“我以前的一个学生对你的主题很感兴趣,他刚从非洲回来,手里积攒了不少一手的材料,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去看看他,就在伦敦。听说最近很闹腾,就当玩儿两天散散心,开开眼界——你也跟着去——”她对着盖勒特,“到时候鱼龙混杂,你就算自己吃瘪也给我保护好她。”交代完,没等两人答应,她就离开,还叫上了伊莎贝尔,说和她谈谈。

“最近有什么不顺心的?”她不动声色地问。

“没什么大事,”伊莎贝尔坐在对面,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论文也有些眉目了,偶尔卡顿,但整体推进得很顺利。只是感觉,自己好像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要是能在努力些赶上来就好了。”

“不要着急,”巴沙特沉声说,“你有的是大好青春拿来挥霍。我很好奇,你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

伊莎贝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见证过自己的无力之后,就这么想了,”她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其实我有很多想实现的梦想——但凭现在的我,那些只能是幻想。幻想——它们每天折磨着我,夜夜在我耳边说,到此为止了吗?你甘心就像现在这样止步不前了吗?尤其是我现在——”她突然不说话了。酝酿了再久也没能接着说下去,仿佛下半句话只能烂死在自己肚里,谁都不能探听。

巴沙特等待着。

良久,她才打破了沉默。

“你是被引诱了,伊莎贝尔,”她说,“你下决心要和梅菲斯特为伍?你尝过永葆青春的滋味,享受过他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财富,内心便蠢蠢欲动了。”

“在您眼中,我是个虔诚的修女吗?”伊莎贝尔睁大了眼睛,“不——您不要否定我——我拒绝不劳而获。我只是用自己的手去争取。刀在自己手上,就是定纷止争的武器,我需要它。还是,您觉得这样的我——太陌生,太奇怪了呢?”她垂下眼睫。

“我只是想确认,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不是受了蒙骗。”

伊莎贝尔望着她,她的老师。先前的泪水似乎还没有流干,她的眼睛看起来还是很湿润,在烛光下像一池水。“您不要担心,老师,”她还是这样说。

这次轮到巴沙特陷入了沉默。她倏忽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个孩子——那个从小就展现出惊人天赋,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将来会有一番作为的孩子。以往她侄子登门拜访的时候,一身正装,像个小大人似的走在他母亲身旁。进屋时先把会客厅扫过一遍,扬着笑脸说——姑婆,那是什么?标本,她说。真漂亮,他说,脸上没有丝毫感叹之情,能送给我吗?他母亲呵斥了他一声。其实那只是个常见的植物标本,是她在附近村落闲逛时随手淘回来的。她说归你了,小鬼头。他没有动作,仰起了头说,您怎么保证它现在归我呢?我母亲很不高兴了,她会抢走也说不定。那你就藏好了——她递给他,但他摇摇头。您摔碎它,那份美丽就永远刻在我脑子里了。

那是真正的所有——不是保存在玻璃橱窗里供客人欣赏、评判、赞美——是拿在手里把玩,尽情使用,涂鸦,修改,让它参与进自己的生活,直到它面目全非,失去了价值,最后扔掉,换下一个感兴趣的东西——占有不是最终的目的。破坏才是主人身份的明证——包括大度的赠与,假手他人——那可是从小就深谙此道的孩子。

巴沙特再一次,长久地看着伊莎贝尔的眼睛。看得她有些坐立难安。直到她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理智,而不是爱情狂乱的倒影,她才说,回去吧,早些休息。

从小到大第一次出远门,她母亲忧心忡忡地给她收拾了两大箱行李——光是衣服就满满一箱,又装了一箱的食物,连蜜饯都装了两罐——还嫌不够,恨不得把半个家搬空。

“我最多就待一礼拜,妈妈,”伊莎贝尔无奈地说,“老师给了我一羊皮袋的差旅费,这些就不需要了。”她把食物清出去,又拿走了一半的衣物,只留下必要的一件藏青色精仿羊毛礼服,开司米披肩,家居裙,出门时则穿了一身外罩斗篷,还有手套,箱子另一半都用来装皮面笔记本,墨水盒和手稿。她没打算叫谁帮忙,行李还是尽可能轻便为好。

那把匕首——她看了看——塞进了手提箱。

“到那儿先报个平安,每天都记得给我写信。”

“我会的,”她说,“也不是我一个人去。一路上都很安全,放心。”

“你和他——”她母亲狡黠地眨了眨眼,“当然了,年轻人的事我管不着。不过,你是不是——”

“我在他身上学到很多,都是书本没法教给我的知识,”伊莎贝尔平静地说,“您不要多虑。我既没有心神飘摇不定,他也不是那种会想入非非的人。”

她母亲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帮她把行李箱扣上,送她出门时还是没忍住:“可你不是——”

“妈妈,”伊莎贝尔嗔怪道,“我都要走了,你还不跟我拥抱一下吗?”

“当然,当然——”母女紧紧相拥,“我的甜心。”早点回来,她说。

走之前,伊莎贝尔问阿利安娜想要什么纪念品。她想了想说,要是有一张小巧的石板画就好了。

博览会组委开放了数个指定的飞路网入口供大批游客通行。两人站在壁炉边,伊莎贝尔说,我们先约法三章。他看她一眼,没说话。自那天起,他的挖苦少了点儿,往往是沉默。既像是无声的讽刺,又像是默然的允许——眼下属于后一种情况。

“你不用浪费自己的时间跟着我,我不需要你护着,”她说,“我们完全可以分开行动。但是,你得答应,每天早上都叫我能见着你的面,不然我会担心你的安危。”

“你担心我——?”他笑了,“认清现状,谁才是要人寸步不离的婴儿。”

“那儿不比戈德里克,我知道你总会回阁楼,早晚的事。但伦敦?你一声不吭游荡走了,我总不能傻傻地在那儿等着你。还有——你不准做那些——”她斟酌着字词,“出格的事。”

“比如?”他挑眉。

“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满身是血地走在人群里,对着小孩儿施咒、恶作剧,任何可能影响到他人的事情。尤其是,”她深呼一口气,盯着他,“不准伤害麻瓜。”

仿佛听到这个词都浑身不适,他没好气地说:“那你最好盯紧我了,小姐。每时每刻都看着我,小心你一转过身去,我就对他们的其中一个下恶咒。”

“我会的,”她提起裙摆走近几步,迎着他的目光,“你的承诺在我这儿只是歌舞剧表演。”

“我没对你做任何承诺,小姐,”他眯起眼睛,“少自以为是。”

两人一言不发地出发——言语和肢体动作是分离的——嘴上可以不对付,走时伊莎贝尔还是不得不挽住他的手臂,不想和他过分接触,只是轻轻勾着。他们已习惯这样的相处。

-

伊莎贝尔循着街边挨家挨户找地址。人潮涌动,她挤不过去,非得像条鱼找准了时机逮空游过去才能看准门牌号。盖勒特事不关己。她不开口,他就不会施以援手。只是有一次,她整个儿被挤到身后,怎么也跟不上他的脚步,他这才站定了等她被浪潮推来,便抓住她手往前走,把迎头冲来的人接个推到一边去。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她感叹。

“全世界的巫师都来了,”他冷哼一声,“还有你——”感觉到自己抓着的五根手指拢紧了,那些透明的指甲几乎嵌进他手背表皮,他没事人般地自接自话,“我们这种闲杂人等——”她的手放松下来,他反倒是用劲,指节与指节严丝合缝地卡上。

“你——”她语无伦次地,“不用这样。”

“以防万一,”他说,“我可没有找你的打算,伊莎贝尔。”

两人兜兜转转,终于认准了一幢跃层式结构的别墅,门前花圃仍旧绿意盎然,在冬天美好得不太真实。伊莎贝尔拉动拉铃,门一打开,她就被抱了个满怀,随即她的左右两侧面颊各自被印下一个吻。

“你一定就是伊莎吧?亲爱的,我们恭候多时了——”一位棕色皮肤的高大女性热情地说,“叫我佐拉,不用称呼小姐或者夫人。”她看见盖勒特,对方已率先欠身,右手轻触胸口,报上了自己名姓。她张罗着两人进来,对着开门那位臂膀结实的女性说,“这位是玛琳娜,我称职的左右手。房间在楼上,都安排好了,有什么需要尽管问她。”

她搀着伊莎贝尔的小臂边走边说,两人像同龄女伴般亲昵。“埃奇这个书呆子,连自己的客人到了都不知道——我一会儿非得数落数落他不可。街上不好走吧?比赛虽说是明天才开始,几天前就有人扎堆扎堆地来了,附近旅馆怕是赚的盆满钵满!咱们先坐,尝尝我们那儿的马黛茶,还有玛琳娜拿手的油酥点心。实话跟你讲,要不是她愿意陪着我,我打死也不会嫁过来——”

伊莎贝尔感觉佐拉的话像雨点一样扑面而来,要不是老师的学生,她前来拜访的埃兹拉先生进了房间,这场对话很可能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亮。

“恳请见谅!”他拿手帕拭着额角,“我为我的迟到致歉,卡特小姐——哦——还有格林德沃先生。久等了,两位!来的路上一切顺利吗?衷心祝愿你们在这儿住得舒心。”他朝伊莎贝尔说,“我从老师那儿听说了您的主意,简直与我不谋而合——”他有些微微颤抖,“我一直认为,魔法界现在——”

“埃奇!”佐拉大叫一声,“你就不能让两位消停一会儿?瞧你——张口闭口就是魔法界,纯血主义,边缘群体——先让孩子们尽兴。你那套论调,有的是时间聊。”

埃兹拉先生又拿起了他的手帕,连声说自己的不是。伊莎贝尔和盖勒特彼此交换个眼神。他俩从进门就看着这夫妻俩一来一回,一句话都插不上。好一会儿,伊莎贝尔才请这位先生叫她的名字。然后四个人坐下来用了茶点,埃兹拉询问了巴沙特女士的近况,关于研究的事真就一概没提,伊莎贝尔和盖勒特则就两位相识相认的过程提出问题——前者的确有些好奇,后者则是出于社交辞令的需要——佐拉喋喋不休地说起来,旁边的埃兹拉先生频频点头。两位的缘分还要从多年前的一次旅行说起,埃兹拉当年陷入低谷,便去阿根廷散心——当时一个本地商人骗他拿重金购买一件高乔人银饰,正在他掏钱预备结账的关头,佐拉挺身而出,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他道德败坏,连基本的诚信都不讲——后来他用结结巴巴的西语向她表达谢意,惊异地发现这姑娘竟能用英语同他对答如流,才知道她从小接受教育,暗中一直为家族的贸易往来提供翻译帮助——自己人,物美价更廉,她打趣。这就是爱情的源头——佐拉突转话锋,问他们两人的关系。伊莎贝尔还没说话,盖勒特就无不讽刺地说——学术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和她老师指派来的监护人——自己人,物美价更廉——这引用叫佐拉大笑不止。

之后佐拉叫他们俩好好休息,晚上一起吃饭——特地为你们准备的饕餮盛宴,她说,我们夫妻俩也正好沾沾两位的光,大饱口福。他们的房间挨在一起,把中间的墙打通就能看见对方的一举一动了。伊莎贝尔着急外出,收拾完东西就下了楼,想打听博览会的事情,但佐拉和玛琳娜在后厨忙得脱不开身,她也没好意思前去打扰。这时盖勒特正好下来,她问他要不要一起走走。

“如果你有空的话,我的——监护人。”她说。

这称呼,尽管暗含讽刺,还是极大地取悦了他。因为他——伊莎贝尔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他温柔地说,我很乐意,然后唤了她的名字。

她想借此机会给戈德里克的大家挑选礼物——也不知道店家有没有配送服务,不然她只好用自己的肉体凡胎给提回去了。她被一家印度的服饰店吸引了目光。有很多年轻的女巫围在扶手椅旁,看着也许是其中某一位女伴的白金色长发被浮在空中的齿梳一绺绺打理,同时喷洒上蒸馏花水和发油,越发光滑柔顺。而负责妆发的那位女士正在挑选要编入发辫的鲜花,大马士革玫瑰,茉莉还有万代兰——也许她们有自己独家的保鲜魔咒。还有许多身披沙丽的欧洲女性从帐篷中出来,有说有笑,项链、手镯和足铃随她们轻快的步子一阵阵脆响。她还听到一个女孩红着脸问,为什么要露出肚脐呢?哦,以梵天之名——她身旁的女巫语焉不详道。

“真好——”她情不自禁地。

盖勒特无视了她的情感抒发,可能是没有任何想法,但凡有,早就驳斥了。

伊莎贝尔不由得想到阿利安娜,要是她在这儿,自己就能和她进去感受那布料波光粼粼的质感了。但是盖勒特——应该不太适合闯进去,她也不想叫他在外面干等。以他的脾气,没准儿就去了什么地方,还不如叫他跟在自己身边呢。于是她没再去那些女性顾客较多的地方,就是单纯地沿街道走路,感受冷风带来的凉爽——他竟然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就那样和她并肩而行——她还以为他肯定会掉个头就离开呢。大概是这里的事物对他来说都没什么新鲜可言。两个人静静地走。

伊莎贝尔喜欢这样的沉默。

只有面对他的时候,她才不用为了掩饰尴尬而拼命地找话题。一来是她知道对方根本不会尴尬,二来是她也无所谓套他的近乎——即便他讨厌自己又如何呢,她毫无负担。

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家文具店,她眼前一亮,兴冲冲走了进去。蘸水笔,软硬不同的石墨铅笔,羽毛笔刀整齐地排列在置物架上,还有带压花的私人信纸,皮质封面的加锁账本,日记本,纪念册等等琳琅满目,光是看着,伊莎贝尔就体会到难以言喻的幸福。

她还看到小幅的石板画,目测套上实木框也能放进手提箱里。太好了——她正要欣赏,却感觉哪里不对劲——环视过半圈,她看到店里有女孩正和自己的同伴窃窃私语。她们拿手捂住了嘴巴,眼神时不时往这里瞟一下。那视线里没有恶意,却隐含着一种评判。她暗暗思忖,自己做了什么吗?她看见盖勒特拿起一支笔在确认手感,然后突然朝着三点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几个女孩显然慌了神,忙装作打量自己手里的商品,但是太刻意了,连伊莎贝尔都看得出来。

原来也是冲他来的,但是——为什么?她想不明白。

直到一位绅士牵着他孩子走进门来,娴熟地摘下帽子交给伙计,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俩从一进门就没戴帽子。想来他们已经进入麻瓜的地盘了,她笑了笑,继续挑选她的石板画,看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对啊,她又没带他们的货币,只得悻悻地缩回手。

这时一个稍微年长的女性过来,小声对她说:“抱歉,我家小姐想问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伊莎贝尔被问住了,看见刚才的女孩朝她眨了下眼,才意识到自己“不体面”的打扮引起了对方的关切——说不定以为她遭遇了什么不测才弄丢了帽子呢。

“怎么?”盖勒特闻风而动,表情不很好看,像是在说——你又惹麻烦了?

她真想问能不能用金纳特结账,但一想到保密法,还是算了,她不想被魔法部请去喝茶。于是,她扬起一个笑脸,感谢过对方的好意,然后拽着他的袖口走了出去。

“看来我们走得有点儿远了,”她说,“回去比较好。”

“瞧你带的路,伊莎贝尔,”他不由分说地抓起她手腕,“还是跟我走吧。”

伊莎贝尔几乎是被他拖过去的,他走得太快,她跟不上。

“你这样——很可能被视作强盗,投进监狱——”她指控。

“罪名?”

“绑架——”她说,“慢点儿——”

他冷不防停步,她依惯性砰地一下撞上他后背,一面退后,一面捂住了自己鼻梁。

“绑架?我反对你的自由意志了?”他盯着她,“不愿意跟我走?”

伊莎贝尔揉着自己鼻梁骨,觉得他思绪真是左拐一下右转一下——到底是怎么扯到这个问题的?她朝右面瞟了一眼——孩子们的天堂,一家糖果店。

“谁让你走神的?”他扳过她下巴。

他有时候就这么不着调——比晴雨表变得还快——

伊莎贝尔被固定着脸,皮笑肉不笑地问:“你想吃糖吗?”

“听清我的问题,”他说,“你不愿意跟我走吗?”

“我愿意——”她牵起他另一只手,“前提是走慢点。行吗?”

但他没什么变化,照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难道自己猜错了吗?伊莎贝尔想——不应该呀。于是她又主动交握住他的手,以行动证明自己的口头语言——她知道对方只信这个。他的手心一片冰凉,在她搭上来的时候,五根手指反扣了回去。随即——伊莎贝尔知道起作用了——她的下巴解放了。

“回去吧。”她说。

他没说好或不好,只是迈开步子往前走。但伊莎贝尔确信他会带自己回去。他这次就比她快了一个身位,她一面走还能一面看看风景。望着那家精装潢的糖果店越来越远,心里总有些恋恋不舍。

好在她最后还是如愿以偿。

一回到巫师驻扎的地方,她就发现了一种没见过的糖,既像甜品又像工艺品。糖料熬至黏稠,控制着手腕来回摆动,用牵出来的丝在大理石板上作画——多半是动物,通身琥珀色,浓缩的香味在空中四散,把伊莎贝尔勾了过来。

“你想尝——”

“没兴趣。”他不假思索道。

她早知道他会这么说,不过礼貌性问问而已。

伊莎贝尔转过头去,请店家给她画一只狮子,这样她比较舍得下口。对方似乎听不太懂英语,只是向她再三确认了狮子这个单词,随即点头,默默地开始工作。

旁观糖画的制作也别有一番趣味,从无到有,一根根糖丝勾勒出想要的图案。这位竟然没靠魔杖,只用魔咒熬糖,最关键的作画环节是亲自用胳膊肘来控制的,更见功底之深厚。这应当也是手艺的灵魂所在,她想。

“英国见不到的东西。真的不尝尝?”她又问,“还是你已经见识过了?画得多像啊,瞧——”她举到他眼前,“太阳底下还闪着光呢。你不喜欢狮子吗?和你一样,都是一头金毛。”说到这儿,她不禁笑了。

他瞥了她一眼,像是在说——白痴。

伊莎贝尔视若无睹,掰下来一大块,递给他。

“最漂亮的头送你。”有些东西就是要分享,分享才有乐趣,比如笑话,比如作业,比如她的甜蜜。她一面说着,一面咬了一口剩余的狮子身体。糖在舌面融化,尝起来没有白砂糖那么齁。“尝尝。”她说。

他一时半会儿没接话。

凡事他陷入思考,没有当场拒绝,就表明仍有回旋余地。

“我举着手酸。”伊莎贝尔催促。

她的本意是叫他赶紧拿过去,没想到他索性俯下身,勉为其难地舔了一下。伊莎贝尔看见他眉心顿时拧起深深的褶皱,报复欲突然升上来,指使她把糖一下全塞进他嘴里——她当然知道他不嗜甜,甚至还有点儿受不了,这样最好——得逞后,她立刻往后撤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笑容从始至终都在她脸上安了家——这就是她的优势——真话假话一个表情,中招时才知道是后者。

他当即吐了出来,没往喉咙里咽。但还是觉得没吐干净。那种腻死人的味道在他嘴里不停打转,叫他口干舌燥的,不得不频繁地舔自己嘴唇。他憎恨地看着伊莎贝尔——这个罪魁祸首——正要发作,却忽然感觉到,人群中传来一道目光,锁在自己,也锁在她身上。

“过来!”他扫视一圈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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