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书架之间的甬道满是敞开的书籍,成功挡住她去往书桌的路。那人照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当其他人都不存在。他背倚住书架,读着手里的书——这书很重,大开本,精装封皮,非得两只手捧着不可——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当然知道自己可以绕道,但她听见自己心中叹了口气,然后弯腰拾起脚边最近的一本小书,合上,拂去表面的灰尘,而后插进它本该在的位置——多年来的交道,她记得每个书架每一层的主题和大多数书的位置——各自的家,她会这么想。然而她也知道,要是把这个理论说给那人听,免不了又被他嘲笑一番。所以她只是遵循自己的想法,做自己该做的事,把他翻乱的书一点点整理回去。
她又捡起另一本厚度十分可观的书,它的地址比较棘手,处在一个好巧不巧的位置。一般来说还是用梯子比较妥当,但她莫名其妙会在这种关头犯懒,总觉得自己努力一下,充分地踮起脚尖也能够到——这样可能显得自己更有掌控力吧——她今天也像这么做,手刚探到那一层架子,书就突然脱离她的手,自动归位了。
她的脚掌重新落地,朝他那边看了一下。
地上的书全部漂浮起来,他一挥魔杖,它们闪着金边,就那样缓缓飞回了自己的位置。顿时恢复秩序,才花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好吧——魔法特权——伊莎贝尔恹恹地想。她觉得自己的权力有点儿被他剥夺了,尽管这权力不过是悉心照料眼前比她年纪还大的书。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她一面说着,一面走向书桌。
拉开椅子坐下。她没像以前那样提笔就写,而是侧回半个身子,打量着他。
她不会承认这是偷看,因为她几乎是光明磊落地在看他——没有任何藏着掖着的意思——注视着他随视线垂下的眼睫,还有紧紧皱起的眉毛。
这神情的意思其实是——喜悦——是的,伊莎贝尔知道,他跟她,不,应该说跟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找到自己想要的内容时,会显出困惑,就像现在这样,不自觉地抿紧嘴唇,全身心陷入思考的漩涡。因为很多书都——愚蠢、片面、墨守成规——照他的话说。所以,遇到像这样令他不得不驻足的文字,实际上代表着一种欣悦之情。
他好不容易才翻过去一页。
伊莎贝尔已经整个儿侧坐过来,塌着腰,手臂交叠在椅背上,重心则跟着下巴全部埋进了小臂里。她在想那件事情的可行性。她的一贯作风,点子火山喷发一样地冒出来,然后就是,在行动和如何行动之间犹犹豫豫——该怎么开口请求他才能不显得那么荒谬——
“你是不是闲得慌?”
伊莎贝尔被他一声拉得回过神来,愣怔地看着他,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呈现出挖苦和恼怒的集合体。挖苦倒见怪不怪,只是恼怒出于何种原因,她着实摸不着头脑——这人上一秒不还很高兴吗——算了,反正他就是这样子的,伊莎贝尔挺直了腰坐起来,仍旧盯着他看,嘴上却没话说。她在斟酌,在做心理建设。
“有话快说。”他又看起手里的书,只是还没看几行就翻过一页,翻得啪嗒作响。
他真讨厌别人在他眼皮底下走神,简直无异于挑衅,当着他的面,就把注意力投向了其他东西?还把那道明晃晃的视线挪开——这是侮辱,是说他的存在感甚至不如空气强烈?她怎么敢——
“能给我看看你的魔杖吗?”她小心翼翼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虽然她不能用魔杖,但也知道,魔杖对于一个巫师的重要性——这是伙伴,生死关头始终伴你左右、不离不弃的关系——其实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只是被他提问的瞬间,话就脱口而出。也许她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干了。
她准备好自讨没趣,但他竟然变装似的变出一副可亲的面孔。
“来——”他招呼道。
伊莎贝尔有些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
“过来啊——”他笑容淡了。
她知道自己开始挑战他耐心的底线了,于是站起身,半信半疑地朝他走了过去。直到他把双手递到她眼前,展开,手心翻转在上,她才敢确信——他似乎真的同意了。可是,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她又望了望他。
一双因为笑意而微弯的眼睛。
“你自己拿。”
伊莎贝尔这才伸手探向他的右袖口。
他跟其他巫师也不太一样——很多人为了取用方便,常常用一根细而结实的织物带子将魔杖固定在腰侧,像是骑士的佩剑可以随时出鞘。还有些人会特意在外衣里侧制作内袋用来收纳,这样更隐蔽、更得体——但是他,喜欢把魔杖藏在右臂的袖子里,身体的一部分般紧密贴合着他的小臂,如同外置的骨骼,却给施咒带来了不便,也许他是有意为之,伊莎贝尔总觉得,他是故意克制自己对魔杖的依赖性,或者说更像某种训练,因为她经常见他施用生活辅助类的无声咒。
但是很奇怪,按理说,他为了能尽快显露魔杖,袖口这儿的扣子应该是松开的——而且他本就随性,她有一次发现他错开系了衬衫的扣子,导致左右两边看起来不太对称,左边领口的扣子没缝可系,而他本人浑然不觉,她也没好意思提醒他——今天,右袖口这儿却是牢牢系着的,将他的手腕裹了一圈。
有点儿反常——她又看了看他。
“解开。”他说。
她努力在他脸上寻找那种——直等她掉入陷阱,很难察觉但并非无迹可寻的兴奋——比如他的嘴角会止不住地往下压,不然就会忍不住提前笑出来,或者是会展现出某种超常的耐性,一步步引着她中招——可他反而抿住了嘴唇,这通常表示烦躁。
激将法吗?伊莎贝尔想。
“你到底想不想看?解开——”
也可能是她误会了。应该只是单纯地想给她看,不然没必要这么催促。伊莎贝尔放下心来,伸手去解手腕侧边那颗袖扣。她很小心地不去触碰到他的尺骨,解开的那一刹那,袖口松开——她猛地想起,那魔杖的尖端一露出来可就正对着自己,要是他故意念个什么作弄人的咒语——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愧疚起来,心想果真是自己大惊小怪了,他哪会那么无聊。于是她把袖子往上捋了几寸,想把魔杖抽出来。但是除了皮肤下凸起的几根血管在光下呈现出病态的青紫色之外,小臂那儿空无一物。
“猜错了,伊莎贝尔。”
上天——你真无聊,她一面说着,一面解开了左边的袖口,心想他设的局也就到此为止了。可她太想当然,发现左袖那儿仍然空无一物时,心中立时警铃大作——
“幸好你不喜欢跟人打赌,否则连自己都输出去了。”他的手绕过她后脑勺,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一根硬质的东西穿透她的盘发,被外力拉出来,连带着扰到了头皮——她来不及嘶声,连忙按住眼看就要散下的头发,但还是有一簇落了下来,搭在肩颈上,弄得她发痒。
“一分钟。”
他都没给她反映的时间,魔杖递了过来——她即刻接住,也顾不上体面了,任由头发披散在背,耳边两侧的还发蜷。这根魔杖——他的——外表留下了许多磨痕,反而像光荣的勋章,无言地彰显了它所取得的每一场胜利。她不知道它的材质和长度,也不知道它的芯是凤凰羽毛、独角兽毛还是龙的神经——单单是握在手里,就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她细细地摩挲过它的每一寸。
她受宠若惊地看着他:“你喜欢用哪个咒语?”
“CRUCIO.”
“CRU——”她喃喃,“是拉丁文吗?很强力的攻击型咒语,是不是?像你喜欢的风格。”
他不置可否道:“是拿来保护人的咒语,效果立竿见影。”
“这样吗?指着自己想保护的人,”伊莎贝尔轻轻抵住他的心脏,“CRU——CIO?”
他兀自笑了一下,推开魔杖,“你先保护自己比较好。”
“我念的不准是不是?你一次性可以保护几个人?”
“一分钟到了,小姐——”他夺走,不,拿回了本就属于他的魔杖。
但伊莎贝尔仍处于那种情绪之中——
“那种治疗型的咒语呢?越强大的人,能治愈的疾病就越多吗?”
她完全像个吵着要人讲故事的小孩儿了。
“该回去写你的论文了,伊莎贝尔。”
这话不亚于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她平静下来,而后,看着他重又埋入书页间的侧脸。
“其实,我想说……”可能是他刚才答应了她的请求吧,这给了她莫大的勇气,觉得下一个请求也许还会被答应,谁知道呢——她组织着语言,“你能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他冷冷地。
好吧,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个盖勒特。
她反倒适应了。
“我从老师那儿拿到一篇文献,题为血脉、纹章与沉默,针对各个家族谱系的研究。”
他挑眉:“继续。”
伊莎贝尔受到了鼓励。“所以,也许我们可以互帮互助——”
“你要干什么?”
伊莎贝尔注意到他问的是“你要干什么”,而不是“你要我干什么”。
他要她全盘托出。这不公平,毕竟她都没有追问他一直以来投入的事情。不过她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想学骑马,但是裙子太不方便,”她解释道,“侧着身怎么去那些更远的地方?我得要一套男人的装束,拜托你去裁缝、当然是麻瓜那儿,你们又不骑马——帮我走一趟,露个面就好,就说给你弟弟量身定做一套骑马用的衣服,可以吗?”
“都计划得滴水不漏了,还用得着我出面?”
“你不知道——他们有时候,想法比较僵化,会觉得我这样的未婚女子,不适合张罗这些事情。更何况——”伊莎贝尔言辞恳切,“你总不想把自己的衣服借给我穿吧?我就你这么一个能帮上忙的朋友了。”
他嗤笑一声。
“你怎么会那么想我,认定我就拒绝向你伸出援助之手?事实上,伊莎贝尔,我很乐意帮你的忙——”他的视线突然往下转,来回扫视着她的身体。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感情倾向的视线,既不是轻蔑,也没有暗含激情,只是扫过,却足以叫她全身上下紧绷起来。他又在当她是个什么值得研究的一手资料了?
“我猜——”她看见他微微抬起下巴,竟然开始着手解自己衣领最上方那颗扣子。“你——”伊莎贝尔一时语塞,听见他又说,“你穿我的衬衫都能勉强遮住大腿根了吧?”
她愤恨地——登徒子,红了整张脸——停下,别解你的扣子了。
说完就偏过头不去看他。
“无意冒犯,”他举手投降,衬衫就那样半敞开着,“实话实说而已。不需要我帮忙了?瞧吧,你自己拒绝,还怪在我头上。”
“强词夺理。”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轻笑。
“行了,”他很快整好衣服,“转过来——尺码给我。我得亲自跟裁缝交代,给我亲爱的‘弟弟’多缝些珍珠和蕾丝花边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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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还是死亡——挺起胸膛,脊背直立,神情哀沉——她刚站到镜前就想这么演了。压下作祟的表演欲,她凝视起镜中映现的身影。很奇怪,人长时间盯着镜子就会产生一种错觉,里面的人明明是自己,却感觉如此陌生。倒影随着本体的动作而动作,你一笑,她也随之勾起嘴角——两个人既像是一体,又像是分离的。
她打量着里面那个人的身体。尽管她很瘦,浑身都没挂几两肉,从侧面看,还是能看出不属于男性的线条起伏。也许她该束胸吗?没有必要。她的目的又不是隐藏自己的真实性别,更何况她一个人也没法束紧,总不能寄希望于外面那个等着看笑话的人吧——当然他最后没带回来一套缀满了花边的骑马服,只是交给她的时候,满脸都写着——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她望着自己的眼睛,只觉得它们好像总是在逃跑——连被她自己注视都要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太软弱了。她不断调整着面部表情,控制着肌肉,试图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那么像自己。
脑海中浮现出他的模样——她回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他的神情,好像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似的,什么时候才会现出讶异,甚至是恐惧呢?她没法想象那种情绪出现在他脸上。进入房间,如果没人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自己想隐藏在角落里观察他们每个人的把柄——他既要做绝对的中心,也要做那个行迹不定的幽灵。她照着他的样子,剥去了那层名为微笑的外衣,嘴唇抿着,压低了唇角,眼睛直视前方,眉头微微皱起来——但还是不像,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她看起来只像是有点儿不快,没有他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而当她想到他的眼睛——她仿佛主动把自己置于了他审判的目光之下,那豪不偏颇的视线,尽管是她虚构出来的,也仍叫她不禁像一片风中枯叶似的颤抖起来,但不全是因为抵触——
也许是潜意识的功劳,它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荆棘丛生的禁地,所以及时将她推远,还钉上了一整条亮白色的围栏,警示她——停步——回到你安全的庇护所去。
伊莎贝尔感觉到体温在急遽下降,胸中激荡的冲动又平复下去。她深深地换了呼吸,最后一次确认完自己的着装没有问题,便打开阁楼的门,请原本的主人进来。今天他不仅取来订制好的衣服,还允许她直接把阁楼当成试衣间用——回去一趟也很麻烦,他振振有词地说。
“希望看起来没那么奇怪。要是我把头发剪到及肩这儿,乍一看是不是就更像了?”伊莎贝尔打趣道,“总之——谢谢你帮我,文献最多能借你半个月,你知道的,老师那边也不好敷衍。”
“头发还是省了,”他突然说,“我长得就这么入不了你法眼吗?”
“什么?”伊莎贝尔愣了,而后郑重其事地摇头,“当然不。要是你脾气好点儿,大家,尤其是姑娘们,也许要说你是太阳神转世吧。”
“你呢——”他捻起一束她的长发,在食指上绕来绕去,“重要的是你的想法——伊莎贝尔,你这个撒谎精,阿谀奉承的功力不比奸佞小人差。”
头一次被人这么污蔑,伊莎贝尔目瞪口呆的,“你是不是又没睡好?抱歉,今天为了帮我肯定起得很早,刚才该补觉了又把阁楼让给我用。快去休息吧,不然我会内疚的。”说着,她轻轻把自己那束头发从他手上拽下来——她知道,这个人即便只帮了你一个举手之劳,最好也还是用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之类的话把他捧着,以备下次不时之需,再者说,费费嘴皮子的事情,不说白不说——辛苦你了,盖勒特,她又道。
“为什么不看着我说?”他桎住她的脸,俯身凑过来,伊莎贝尔的眼睛陡然瞪大了,瞳孔周围的一圈眼白震颤着,下一秒恐怕就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来似的——他的视线,直勾勾、明晃晃地刺了过来——但她稳住身形,没有后退。
太多次猝不及防的靠近已经叫她见怪不怪,按照她的理解,行动就是他的语言,甚至是最外露的那种——你很难从这个人口中撬出他的秘密,他会拒绝,会搪塞,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他的肢体语言,可信度则高得多。至少眼下,他之所以有这样的举动,就是因为——他要我看着他说话,伊莎贝尔想——所以她瞪着眼睛。
她常常不自觉地被那一只颜色稍浅的瞳孔吸引,就像一颗玻璃球嵌在他的眼窝里,一定是他全身上下最清澈的地方,而他就用这样的眼睛监视着一切,不放过任何细节,还做出误导人的神情,或是引诱,或是批判,或是蔑视——她却从中看见了自己真实存在的倒影,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自己,那张歪曲了变形了的脸。
“伊莎贝尔,告诉你一个诀窍好吗?”他轻轻说,“带上直视所有人的勇气。相信我,男人这种自恋狂,只会把投来的目光当成爱慕的暗示,然后志得意满地瞪回去。”
“包括你,是吗?”伊莎贝尔往前探了一步,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相撞。这关头,他很是配合地往后撤退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同时说了一句——漂亮。但她还在往前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踱,脸上带着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表情。她并没有在笑。“像这样,看着自己想作弄的人?”
他像看到一出精彩的舞台剧,期待着情节的又一次转折与回落。看着她逼压过来,来到自己面前,微扬起头,同自己直视。四目相对,她面色平静,不起丝毫波澜。也许这次轮到他来下注他来赌,猜猜她还能出格到哪一步,无视那条了无生趣的界限,跨过来——离他更近一步。
伊莎贝尔按住了他的肩膀,踮起脚尖来。这下他终于不必再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可以完全地平视她。她的重量全压在他左右肩膀各放一只的手掌上,但他没什么感觉,她轻得可以说是梦幻了。
“要是我比你高一点儿,”她拼尽全力地保持着平衡,既像是想让自己的身形更加挺拔,又像是真心想把他按进泥里,手上一点儿不留情面,“我不贪心,高那么一点儿就好——那样就换你天天仰视我吧。”
“你该多吃点的——”他说,“给自己灌些乱七八糟的营养补充剂。”
“多谢关心。还有你的诀窍,亲身经历,绝对——”伊莎贝尔快撑不住了,她要倒下来的时候,腰侧又多了一只手卡着,盖勒特扶住她,用着一股劲儿把她往上提,确保她视野里仍旧是自己。“可是,”她坚持着说完,“我干嘛要像一个男人呢?”
“然后?”他的视线竟然逃避了。他先于她转开了视线,也就是说,这次是她叫他没法应对了。但她一雪前耻的快乐还没有维持几秒,就略显迟钝地发现,他似乎是把视线,下移,落在了自己的嘴唇上——他左手还在撑着她的身体,右手已经抚上她的下颌线,摩挲了两下,随即将拇指落在了她的下唇瓣。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指面的纹路了。空气,原本静态的空气一下子开始流动,在他们之间,伴随着吐息的热度。那就不是空气,而是呼吸,在相互交缠,逐渐分不清各自的来处。糟糕——她想自己是有点儿高兴得太早——平等地埋怨起他和自己两个人,埋怨他心眼是真多,更埋怨自己一而再再而三上当,还异想天开地想赢他一把。白痴的傻瓜。为什么要加入他的赌局?她想,自己不该从始至终都远远观望吗?
发现再怎么挣扎也没用,她硬着头皮接话,只等他快点玩儿完自己的把戏。
“什么然后?”
“叫我仰视你,然后呢——”他没有以前那种玩笑的态度,反而是陷入了哲学的迷宫般。她的嘴唇在他手里可能和书页的功用也差不多,都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轻柔地,很难想象会有这么一天,他竟然也能和这个形容词挂钩,抚摸她的下唇瓣。伊莎贝尔不愿去想他会把多少细菌抹在自己嘴上,她只好尽可能乐观地想,庆幸自己没像别人那样整天涂着铅粉和红唇,不然肯定又黏又糊,全沾他手上。也可能他料到了这一层才这么干——她决定了,明天起就每天浓妆艳抹,至少嘴上是少不了补些化学的颜色。
“我不知道,”她说,“你没有真正地仰视过我。可以放开了吗?”
“我还是喜欢这样看你——”他拿开腰上的手,她没了支撑,一下子落回地面,又重新看见了他的脖子。高领没系,所以正对的,其实是他的喉结。但他另一只手没放,突然使了劲,牢牢固定住她的脸,没把她扳过来,而是送上了自己的——拜托,她想当然也知道这人又在吓唬自己——张口就狠狠咬了他一直按在下唇瓣的拇指。按理来说她才不忍心这么对待任何一个人,但是他在她这儿,已经不能归入普通范畴了,于他,她没什么亏欠感。不过到底也没狠心到咬断他的指头,所以只是留下半个牙印,趁他回神的片刻,溜走了。
她刚下了楼梯,头顶上就落下来一句。
“猜猜看,我喜欢怎么做?”他靠着楼梯扶手,“你不是很了解我吗?”
叫别人仰视他,然后——
欺骗。利用。控制。压榨。支配。破坏。毁灭。
她感到一阵恶寒。
“我不想知道。”她说着,径直下了二楼藏书阁的楼梯。而他,左手支着下巴,看着自己右手拇指上的牙印。咬得不太深,凹陷的地方现出介于粉红和深棕的颜色。水淋淋的,泛着光——全是她的口水——他厌弃地往衬衫下摆一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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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本上的知识再怎么详实,也比不上面对实物时的冲击。看见那匹白马的时刻——她好像看见了传说中的独角兽,那种美丽,纯净而矫健的造物。然后她想,也许自己可以尝试学习一下御马之术,然后——收拾好背带行囊,像他一样去亲历世界各地的风貌,看看阿尔卑斯山顶是否确有一连串巨大的脚印属于弗兰肯斯坦本人拼凑起的那个血肉怪物。
克罗夫特先生是戈德里克一个中产之家的马夫,被一匹烈马踢折了左腿,然而开刀的主治医师学术不精,创口严重感染,直接就把小腿截了。每到秋冬,克罗夫特左腿的截面都会难以抑制地发疼,疼起来甚至走不了路。药剂师都说他痊愈了,都是心病。他的老东家哈林顿是山谷里有名的乡绅,不忍心把残了腿的他赶走,就叫他住在巡猎林里的小屋照料马匹,至于少爷和小姐们的马术教学则另有人负责。他这便迷上了镇痛剂,去一趟药店,必定要拿超出寻常几倍的用量。
伊莎贝尔是替母亲跑腿时碰上他的——她刚刚把母亲收获的球芽甘蓝送给她的闺中密友,预备在圣诞节做烤肉配菜。对方又叫她把一堆鲜花种子带上,说是店里新培育的品种——能开出夜光的蓝色妖姬呢。她拿上包裹,想趁着天没黑走回去,出门却看见个一条腿的男人对着坏了的腋拐大发脾气。他已上了年纪,不晓得要在寒风中赶多少路才能回去。伊莎贝尔想了想,便上去帮忙,说——我来扶着您吧。
老马夫起初严词拒绝了。他扶着墙壁,靠右腿一点点往前蹦。可再往前走就没有房屋的外壁供他保持平衡了。而且,用了过量镇痛剂,衰老的肌肉早就麻痹到使不上力了。没办法,他只得接受对方的帮助——这女孩一直跟着他,用沉静的目光注视着他所作出的每一步努力,最重要的是,她眼里没有任何同情,多少叫他好受了点。
一到巡猎林边缘,他就打发她回去——姑娘人家早些回去,别在街上闲逛。还叫她得空带着个陪同的人——他印象里小姐们出门总是拥前拥后的,同龄的女伴,侍女,年长的家庭女教师或是牵马绳的人,她们的兄弟,父亲,亦或是绅士——一个人进林子里不妥当,要有个伴儿,沿着这道石桥一直往北走,就能见着个木头搭的棚屋,他得给她预备些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