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我这样,打几只山鸡还是绰绰有余,他说。
隔天伊莎贝尔还是自己一个人来的,看着马厩里那匹白马发呆。克罗夫特说这匹马来自法国的卡马格,出生时还是棕色,现在已经完全褪成白色。十三岁,不算年轻,但磨去了臭脾性,更驯顺,最适合像她这样的小姐骑。
“我不会骑马,”她转回头问,“您愿意教我吗?”
“你要是侧骑就不行,”他说,“我这把老骨头没法给你牵绳了。去翻件男装出来,不管你家里谁的,非得用腿骨紧紧夹住马身,带出速度,才算是真正的骑。”
老马夫交代她四点之后再来,那时候东家的小姐不会外出,她就能骑这匹白马。她抽空来,约莫到六点回去,不然天色就太晚,老人不放心她独自返程。
“就不能叫个人来接你?你这么大年纪,一个死皮赖脸的追求者都没有吗?”
伊莎贝尔坐在门槛前,一面解下皮革绑腿,一面笑着说——死皮赖脸的,的确没有。
后来她向坎德拉夫人撒了个谎——谎称带阿利安娜去林子里散步,实际上是带她来骑马——严格来说,巡猎林也是林,而且地面更平坦,视野更开阔。这孩子看着比她还高出半截的马,朝它伸出了手。白马主动低下头,让她抚摸到自己的柔顺的鬃毛。她拿梳齿般的手指从前到后理了理,很是新奇。伊莎贝尔把她扶上马,侧坐在自己身前,确保紧急情况能第一时间用自己的臂弯护住她。她现在还没法儿用单手操控缰绳,只得嘱咐阿利安娜一定要用两只胳膊抱紧她的腰。她没说话,只是死命地拽紧她——她不由得笑说——我呼吸不能了。
一开始她们走得很慢,白马尚没有迈开了腿跑,只是踱着步,脚一抬,便跳过横跨在前面的灌木。它高高跃起,阿利安娜的头发便随之在空中一阵乱晃。她有一头茂密的红发,水草一般铺在背后。伊莎贝尔记得前些年,她更小一些的时候,头发的颜色还要亮,还要鲜——太阳一样发着红光——现在逐渐加深,现出近棕色的深红来。阿利安娜很不喜欢梳弄头发——她太敏感,连自己都会一不小心扯疼自己的头皮,遑论别人动手了。像只机警的猫,泡在浴盆里,一见母亲进来时拿着柄木梳,就尖叫着抱住头,抬腿要跑。结果还是被对方一把按进水里,扑腾着四肢,掀翻的水花溅了满地。起先,伊莎贝尔还以为她是讨厌被硬毛刷搓洗身体——太正常不过。孩子那不受风吹雨淋的皮肤,太娇嫩了,顶不住母亲忍耐到后期往往带着些泄愤的摩擦。后来才知道,她是不喜欢被碰头发——她也不喜欢编发,服帖的发型总叫她头沉,感觉每一根发丝都憋在脑后。要不是坎德拉夫人督促着,她会任由它们恣意生长,直到自己像个顶着喜鹊巢活蹦乱跳的火鸡。今天,她终于不必担心母亲的唠叨,头发尽数散下来,像一条长袍盖住了她小小的身躯。穿过狭道时,右侧树枝上的小倒刺挂住她的头发,她吃痛,然后止不住地笑,像是被自己的狼狈样逗乐了。伊莎贝尔停马,小心翼翼地把她那绺红发取下来,然后叮嘱她俯下身子。两个人很慢很慢地前进,同时她用右掌心护住了她的脑壳,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
“再快些,伊莎——”阿利安娜一抬头,额角就碰到了她的下巴。
伊莎贝尔感到她的发丝掠过了自己侧颈,像蒲公英的种子弥漫在空中,四处都是。她先帮她把脸庞两侧的头发别回耳后,这样她那张漂亮的小脸就整个儿露出来了。阿利安娜白得不像话,因为她鲜少能在太阳底下出门,但无论何时,伊莎贝尔一见她都会联想到——挤在缝隙里拼了命要长大的草——她的小朋友,鼻尖那块布着淡淡的雀斑,笑起来像鹿儿般轻快的眼睛,一见她,她心底的忧郁就烟消云散——她同她的母亲一般爱惜她的小朋友。
“阿利安娜,我们一起去——世界的尽头,好吗?”
“世界的尽头在哪儿?”
“航船也难以抵达的北边,在冰块常年悬浮于海洋之上的地方——白日高悬,永不坠落,”伊莎贝尔搭着她,同自己并肩的伙伴耳语,“不过,开启天方夜谭般的征途之前,我们先领略脚下这片土地的风姿——由南至北,从东到西——你想去亚瑟王的廷塔杰尔城堡一探究竟吗?”
“妈妈不会同意的,”阿利安娜说,“他们都瞒着我,以为我不懂。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伊莎,真的……我听见了,她半夜起来躲在盥洗室里哭。阿不福思他们偶尔吵架,当然了,全程只有他一个人絮絮叨叨,阿不思从来不和他置气的——我不知道——可能我什么都不知道会比较好?要是妈妈没生下我,或者换个人做他们的妹妹,大家是不是就能比现在更幸福了?”阿利安娜没有任何悲伤的意味,仿佛只是提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一加一等于几?越是这样,伊莎贝尔的心脏越是紧缩,她捧住她的珍珠,告诉她这凭空冒出的想法有多么荒谬——
“那样我们就不会相遇,”她说,“你忍心抛下我吗?”
阿利安娜摇头。“我想你做世上最幸福的人,伊莎。”
“你就是我幸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重要的一部分,”她吻了下她的眉心,“所以,你愿意跟我出发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独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
阿利安娜重又恢复了笑容,攥紧她的手:“我的骑士——”
“准备好了?”伊莎贝尔收紧缰绳,白马前蹄朝上腾空而起,感到腰腹被阿利安娜紧贴着身体环住,她短促有力地嗬叫一声——马开始匀速前进,然后伸展开长而健壮的腿,提起速度。她身体微微前屈,重心前移,压紧了腿把信号给到它——哒、哒、哒、哒。明确的滞空感,频率越来越快。风被甩在了身后,还想着跟上来,在她们耳边呼号。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隐没在萧索的林中,向远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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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年到头,没过圣诞已经觉得是时候翻篇了——好的另说,不愉快的统统忘掉吧。伊莎贝尔希望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拜托,她刚刚萌发新论文的点子,新的一年就迫在眉睫,显得她这一年就顾着游手好闲似的。然而,产生灵感不过是最不值一提的环节——万事开头难,中间难,结尾也难——她怕自己兢兢业业,最后只写出一堆垃圾,还要在封面裱上她伊莎贝尔的大名。她停下笔,看着窗外,感觉从现在起每一秒钟都可能落雪。
十二月和十一月的景象是不一样的,尽管都是冬天,前者却给人以某种强烈的预兆,或者说是期盼——雪——总会在某个节点突如其来地降临。十二月的室内外温差很大,壁炉里的火烧得过旺,人就时常口渴,身体也昏昏欲睡,要出外面,也得等太阳升起,天一黑,冷风就直往膝盖里钻。巴沙特每年这时候也不惯出门,基本是别人上门拜访。有比她年轻的同领域学者慕名前来,伊莎贝尔上完茶,就有幸坐在旁边听他们谈话。她很少插嘴——想着自己毕竟还是个研究二手资料的——除非是巴沙特摆明了想听她的意见,她便如实相告,提出一些假设,甚至是毫无根据的猜想,偶尔也说不知道。还有些年纪与巴沙特不相上下的老朋友,伊莎贝尔就上楼去,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们。有时候对方会带来孙女或是孙子,待不住,就在房子里跑来跑去。伊莎贝尔通常就问他们愿不愿意来做饼干——应该没人想在二楼读她那些又厚又重的书吧——那种特别调皮的,她才勉强着陪他们在门口打会儿雪仗,因为她每次都惨败,也不想把手指插进雪里冻僵,但是堆雪人就没关系,戴手套不影响灵活性,她还是更喜欢后者。还有一次,来了太多小孩——简直是灾难——一个吵吵嚷嚷地非要上阁楼探险,煽动着大伙儿也跟着上了楼梯。别——千万别——伊莎贝尔在心中狂叫。她跑过去,拦住为首的这个。
“我们到楼下玩会儿游戏吧?”她蹲下身子,与孩子平视道,“我有很多不同种类的纸牌,或者玩些别的也好,这么多人——”为什么现在还不下雪,不然她就能说些雪堡攻防战之类的了,没有哪个孩子能拒绝,“总比去又小又暗的阁楼好多了,你说是不是,西奥多?”
“我才是西奥多,他是阿奇——”另一个孩子说。
“哦,抱歉,”伊莎贝尔惊讶了一下,“阿奇,我们还是下去玩吧?不然会吵到别人的。”她这时候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和口吻,对于过分活泼的孩子,老和颜悦色也不是个办法。除非明确警告,否则他们意识不到你正在生气的。
“谁在里面?”男孩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可怕,你绝对不想惹怒他的人。”伊莎贝尔夸张道。
“就是他?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男孩的话没说完,突然跳起舞来。伊莎贝尔忽然闻到一股血腥气,几乎微不可闻,但原本的空气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厚质香味,所以它浸入时才格外明显——发咸。男孩叫喊着停下,停下——双腿飞速地前后交叠,像是地面太烫,烫得他不得不反复跳跃。其余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叹着围拢上去,欣赏起他的现场表演。这舞蹈节奏热情明快,十分具有感染力。伊莎贝尔站了起来,完全束手无策。而身后飘来一道话音——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孩子了?”
她转身,正想叫他收手,却看见他右边的下颌线那儿裂开了一道口子。伤口狭长,没有在流血,却横跨了他的脖颈和脸,尚未结痂,鲜明地展示着里面的血肉组织。领口上的血迹已经干成深褐色了。无疑是他带来的腥气。伊莎贝尔白了脸,就要去触碰那里——她的手伸到半空,硬生生又折返回来——是的。他现在能出现在这儿,就说明没什么大碍,他不会喜欢别人投来怜悯的目光。所以她指了指自己的下颌线,示意他注意同样的位置。
他拿袖口抹了一下。
位置还是不太精确——伊莎贝尔指了指他的脸,指尖没有触碰到他的皮肤——伤口,她说。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随后她焦急地说:“快让他停下。”
男孩儿终于停了,弯腰扶着墙气喘吁吁。有的孩子还叫他再来一曲呢。
伊莎贝尔需要去安抚一下对方。那孩子开始用惊恐的眼神看他们了,她可不想被当成共犯,天知道她实属无辜。交代过一句记得上药,她正要回到孩子们中间去,手腕被他拉住,一个冰冷的,有棱有角的东西被他硬塞进了手心。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问题也没问,就见他下楼去。刚起床,想来是去洗漱了。
那是一把匕首,刃口泛着冷冽的银光。
她扭头看看孩子们,他们还争先恐后地问那个男孩刚才是什么感觉,现在那男孩儿脸上全无惧色,眉飞色舞地给他们讲述起来,说不定还要打心眼儿里感谢施咒的人呢。没人注意她。她便悄悄离场,转身去了盥洗室。
门没关。她敲敲门框,等待三秒钟。
还是没关,她探了个头进去——他第一时间就会把人拒之门外,如果第一秒没反应就意味着可以进去,不过她还是习惯等三秒,万一他也有纠结的时候呢?猪鬃牙刷摩擦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满嘴的白色泡沫,知道她进来,连个多余的眼色也没给。他盯着镜子,但并没有在看镜子里的自己,更像是透过镜面在盯着后面的虚空。
“你昨天一整晚都没回来。”她笃定道。
他瞥向她,手里动作没停。
她知道这意味着——继续说,我在听——他想知道她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这个也是你昨晚找到的吗?”她把匕首递到他眼前。
他仍旧看着她,这意味着,她是正确的。而他嘴里的泡沫越积越多,就快要流出来。
“会不会有点儿大材小用?”她犹疑不定地,“我只用刀切过菜——至多是那些处理好的肉。”
他突然笑了。一部分泡沫喷到了镜子上。他说了句什么,但含糊不清,伊莎贝尔实在没听清楚。他这才肯吐掉嘴里的东西,说——那就扔了。
伊莎贝尔没说话。看着他一连漱了几次口,最后冲干净嘴边的白沫。
“怎么?”他像是在说,你还不走?仿佛一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没有任何商讨的空间了,因为他已经做出了决断。拿布擦过嘴角,他又看着她,“你的——随你处置。”
“我能当作是一份礼物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有差别?”他开始往脸上泼水,弄湿了领口。
“陶瓷壶里有热水——”伊莎贝尔说,“如果是你不想要的东西,我也不想要。如果是你送给我的,无论能不能派上用场,我都会妥善地保管它们——因为是礼物。”
“反正我都交给你了。”他照旧泼的冷水,用手指按揉起眼窝。
“不一样,盖勒特,”她郑重其事的,“你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我能使用它吗?”
她又等了一会儿,等他可能是终于唤醒自己的意识了——你活着真累,他说——那就当作是礼物吧。他往后捋了前额的头发,闭上眼睛,等着脸上的水珠自然风干。同时自言自语般地说——是的,我——盖勒特·格林德沃送给伊莎贝尔·卡特小姐的礼物,可以了吗?
谢谢你,我很开心。光用听的,那话音里的笑意已经抑制不住了。
他睁开眼,冷不防地说——再说一遍。
伊莎贝尔愣了,没懂他什么意思,但还是机械地重复了一次——谢谢?
“还有表情。”他说。但她走了。因为觉得他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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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银质匕首,匕身刻有古老的文字,伊莎贝尔没有接触过这种语言,猜测应该是记录了工匠的信息。刃面上有几道海浪般的波纹,是锻造留下的痕迹。银的强度太低,不适合拿来制作实用武器——宗教举行仪式的圣物吗?很有可能。刀鞘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宝石,随便一颗剜下来都是价值连城。但是,柄部被磨得锃亮,是经年累月使用的结果。也许是施了魔法——伊莎贝尔好不容易才压下冲动。她想拿手指滑过刀刃,感受它的锋利——很可能会鲜血淋漓。
——你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我能使用它吗?
——那就当作是礼物吧。
到底没忍心用它去剁胡萝卜。
隔天她去给他送下午茶——他通常称之为早餐的一顿,只有咖啡,红茶和司康饼、泡芙之类的茶点。她总是好奇,一醒来对着这些甜食到底有没有胃口,而且他似乎不喜欢甜的东西,每次只咬一两口茶点,也不会往司康上抹果酱或是奶油——咖啡倒是不停,主要靠液体充饥,等过几个小时用傍晚的正餐。
一上到阁楼前的平台就能闻到刺鼻的气味,她知道是他在熬制魔药,一种实验,往坩埚里丢各种新发现的材料,切碎、压汁或者整个儿丢下,搅拌,过滤,有时候残渣比药水更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不过她不知道他是完全一时兴起地随机组合,还是遵循某种规律搭配,亦或兼而有之。
她屏住了呼吸走进去,他已到收尾工作了。装入药剂瓶的液体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紫色,他对着瓶口扇闻几下,面上表情读不出具体的喜怒。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拿不准怎么应对——掷骰子——运气好的话刚好能凑成二十一点。
他看见她,说了声谢谢。
就是这一句叫她赌定了——把桌面上堆积的药草收拾到一边,放下托盘,而后拿出匕首,问道——你觉得它被施加过什么咒语吗?增加硬度,减少磨损,削铁如泥之类的?
他拿过,随手一掷。
一声闷响,匕首笔直地插进墙壁,只有柄部留在外面。
“显而易见。”一伸手,匕首用力地往外拔自己,然后飞回到他手中。
“我也能用到这个程度吗?”伊莎贝尔说,“它的咒语不需要使用者来驱动?我本来想自己试试,但是——一想到得把它插进谁的身体,我是说,一个什么活物,小的那种——”她打了个冷颤,“我没有挥动它的勇气,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也许在我手上,它注定是个收藏品。”
他罕见地,没说真亏你也有自知之明这样的讽刺话。
“恐惧会迫使你……或者愤怒。”他说着,把匕首的柄部递给她,刀刃朝向自己,“比你想的容易。舍弃那些没必要的念头,顺从你的怒火——对它俯首称臣,做它忠实的奴隶——一眨眼的事情。就这样。朝这儿——”他指着自己锁骨最左侧,靠近肩峰的位置,“来吧,找点感觉——你伤不到我。”
“我不讨厌你,呃——”伊莎贝尔双手握着柄部,两只眼望着他,有些无措,“没讨厌到非要捅你一刀泄愤的地步。”
“那真是万分感激,”他嘴角扯了一下,“您的慷慨。”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揣走那瓶紫色药剂,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跟我来。伊莎贝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情急之下还是拿了一块司康追上去——你一口也不吃吗?犒劳你自己吧,他说。好吧——她咀嚼着——真的很好吃。沾点奶油的话就更妙了。
开玩笑吧——伊莎贝尔坐在河岸边。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揪出一只兔子,说不定是变出来的呢,两只长耳朵提将在手里,兔子的脚在空中扑腾。一只雄兔。他扔给她,她连忙伸长胳膊去接,但没接住。兔子跑了。伊莎贝尔看见他用了个可能是漂浮咒之类的咒语,肯定不是会对它造成伤害的那种,因为兔子还有意识,浑身雪白——又被他抓住了。他一把拖到她跟前——
“杀了它。”
“不。不可能……”伊莎贝尔喃喃。
“连只兔子都不敢下手,你指望自己能保护得了谁?”他反唇相讥,“你亲爱的阿利安娜吗?我说过——这很容易。比你想的容易得多,伊莎贝尔——”他俯身凑近了她,“闭上眼睛。握紧你的匕首,三,二,一,插进去,就像□□家的门钥匙——”
“不——等等——”她打断,“理由呢?我不能平白无故就杀了它。”
他闭上了嘴巴,然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她知道是自己又惹他不耐烦了,他很可能正在压制那股恨不得斥骂她到狗血淋头的邪火——邪门的怒火。譬如,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还要我强调几遍?你是白痴吗——都明晃晃摆在你眼前了,你还想要我怎么办?她看见他气极反笑,好言好语地说——晚餐,伊莎贝尔。它是我们的晚餐。
“动手。”他冷冷地。
“我知道,我知道的——”慌忙之中,她做出了承诺。她很想攀住他的手臂好确认他已经平静下来了,触碰他的身体能让她觉得有把握,好像实实在在握住了什么东西,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和心绪的波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层难以揣测的人皮,面对着未知——完全不知道他正算计着什么。她拔出匕首,看着他手中的兔子,好像是已经认命了,耷拉着脑袋。
“从哪儿下手比较好?能一击毙命。”她茫然地看着他。
“脖子。”他说。
她的刀尖先是对准了正面,接着又绕到侧面,最后还是回到了正面——我该——?看在梅林的份上,动手,伊莎贝尔——快点!他大叫。别管正面还是侧面,脖子也好,脑袋也好,躯干也好,腿也好,脚也好——插进去!闭上眼睛,动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刺了进去——只记得哪一个瞬间,血,噗呲——应该是她不小心弄断哪一条动脉了,如果兔子也有的话,血直接喷了出来,而不是像花洒,溅了她大半张脸。她果断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旁边的盖勒特有没有遭殃,希望没有——但一定也被溅了半身,等等——兔子的血有那么多吗?他提兔子耳朵的手肯定沾上血了。血珠挂在他的皮肤上,衬得他很苍白——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同样白皙,却不会给人一种羸弱的感觉——恐惧,他说得对,的确是恐惧迫使她下了手。她刺进去的瞬间,它在动。它还活着!本来都不怎么挣扎了,就那么一下,突然积蓄了生命的力量,全部爆发出来——它的脚,她感觉到它向上蹦的脚甚至撞到了自己,只是轻轻撞了一下,而后,越来越弱——拜托,快些结束吧,她甚至没敢维持着原有的姿态,可能反而是更往深处捅了一下——越来越微弱——
“你做到了。”他说。
她睁开眼,微微喘着气。感觉血在自己脸上流动。温热的,黏稠的。活像几条蚯蚓。她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连抬起手肘拭一下脸颊都做不到。但她还握着匕首,觉得这样很安全。兔子的头,连带着耳朵还在他手里,但脖子以下已经被她砍断了——掉在地上——她都没听见那声“啪嗒”的闷响。鲜血洇红了一小块土地。她就知道,他的手果真沾上血了。她的视线沿着手,胳膊,脖颈,头的顺序往上看,看见他扔掉了兔头,从兜里拿出紫色药剂,倒在了那堆红白相间的肉上。
伴随一阵光,失去了头的身体,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好像生前的四肢还没死透,朝着丛林远处又迈了过去,但只三步,又倒下去,并且散架了。
她看见他“啧”了一声,咕哝着——还差点儿。
可想而知,这幅景象原本会叫她惊异不已的。
但她只是张开了嘴巴——你说,这是我们的晚餐——
她就着河岸里的水洗去了脸上的血。水冰凉刺骨,没几下,就叫她的十指整个儿失去了知觉。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喜欢用冷水洗脸——醒醒,这里是现实。起床时间到了——她拿了手帕,但她没用,只是任由脸上的水风干,任由发丝黏着在脸上,带来一阵阵凉意。
“回来了。”看见她走过来,他说了这么一句。
她看见他升起了一堆火,用树枝垒成的架上,串着一只完整的烤兔,外皮焦黄,油光泛泛。
哦——又一只——她想。
“这是你能拿来招待我的最好的东西吗?”她坐下,小心着不让火烧了自己的裙子。
他没回答,撕下一块皮肉,递到她嘴边。她直接含住,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如果她有喉结,就能看见这个疙瘩在她脖颈上下滚过一趟。她咽得很用力。后槽牙慢慢地磨,慢慢地把它咬碎,混上口水,就要成了糊状。但他没放任何调料,除了肉自带的脂肪味,她什么都没尝出来。他又用手抹了抹她的侧颈,应该是有血迹没洗干净。可能渗进了衣领吧,他索性把领口往下拽了拽,也懒得叫她解开扣子——他不懂怎么就有人喜欢把每颗扣子都系得严严实实——领子下面只是些掺了血的水渍,已经干了,他一搓,就消失不见,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似的。她一直等到他松开手,才又单手整理一下,低眉盯着火焰说了声——谢谢。
他又给她扯下一块肉,这次是一整条兔腿。她一声不吭地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才用匕首割下一小块,没抱着直接啃,因为她一点都不饿,像是切牛排那样,扎了一小块送进嘴里。他没问尝起来怎么样,她也没说很好吃。两个人只是无声地,共进他们的晚餐。余火之外,唯有咀嚼的声响。
油脂在她舌面融化——她觉得真是奇怪——人竟然会同情被自己杀死的动物。有点儿虚伪?她不知道。她又切下一块牛肋,送进嘴里。发硬,咬不动。她腮帮都快嚼酸了。今天巴沙特说有个消息要宣布,心血来潮地下了厨,也没叫她打下手。全是她自己准备的——牛肉,沙拉,红酒,圆面包——她的这块肉尤其鲜嫩,好像都没下过煎锅似的,血和筋还清晰可见。还在牛身上鲜活的跳动——她眼前恍然浮现了一头肉牛——
“不合胃口吗,伊莎贝尔?”她老师突然问。
“味道很好,”她撑起一个笑,“是吧?”
“不赖。”盖勒特说。但他没怎么动餐盘里的肉。
巴沙特这才点点头。
那头肉牛,棕色的——伊莎贝尔使劲往嘴里塞了一块。她得多吃一点。尤其是蛋白质,她需要一副更结实的身板。胃里好像在翻涌——屠夫把刀插进了她的胃袋,胃液,可能是绿色的,牛的胃应该很大,在他眼前爆炸。五脏六腑溅得到处都是,把墙纸都染红了。还有些未能消化彻底的草梗,结成又硬又臭的团掉了下来。她捂住了嘴巴。觉得什么东西正从身体内部往外冒,从深处往高处走。她喝了口茶。泡得很浓,很苦。拿茶杯时不小心碰到了瓷盘,叮咚一声脆响,巴沙特很可能是压根没听见,但盖勒特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把茶杯放回去。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她很想对着勺子看看,把它当成镜子用,确认一下自己脸色是不是还好。她继续切她的肉,切开来,发现血丝混着油从里面往外流的时候,作呕的感觉再也无法忽视,拖一秒她就要吐了。她说了句抱歉,推开椅子跑出去。椅脚挪动时刮擦地板,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桌布也被她无意间拽了一下,高脚杯摔倒,好在没碎。
巴沙特瞅了一眼盖勒特,好像他知道什么隐情。
他连这目光都不接,放下刀叉,拭了下嘴角说:“多谢款待。这下我可没胃口了。”
她胃里空无一物,什么都吐不出来,包括胃酸。得了,伊莎贝尔——别大惊小怪——她一面干呕,一面对自己说。呕吐只是身体的连续反应,她的灵魂站在镜子的另一侧看着她。他又骗了她——对一只兔子下手,不比对一个人好受,某种程度上,也许更可怕——兔子什么错都没有,错在那天被他逮住,无法脱身。她对只兔子能有什么憎恨?但她还是下手了。难道他享受的就是这种感觉吗?碾压——对弱小者势不可挡,而他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这就是他追求的力量吗?她觉得嘴里发苦。不停地漱口。
“习惯就好了——”他靠在门框边,没进来。也许是不想看见她的呕吐物。
“我很好,”她说,“只是没适应。我一个人不行。我会逃跑,会退缩,会给自己找借口。你是愿意帮我的,对吗?”这样就有人与她分担这份自责感,尽管那人一点愧疚之心都不会有,她知道,她确定。但她仍然需要这么一个人,在她身边,给她一种假象——我是情有可原的,我是迫不得已的。她走了过去,脸色惨白,但语气沉静,“我需要你,盖勒特——”
他双手抱臂,好像是在考量她的真心。然后,他的面具上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下面真正的皮肤,那最最脆弱不堪的部分又重见天日——他僵住了,立在原地,身体和背后倚靠的门框一样坚硬——伊莎贝尔抱住了他,手臂从前到后环住了他的腰身,头全埋入了他的胸前。泪水——那过于突兀的湿热穿过了他的衬衫,他的盔甲,此前从未如此溃败。他的双手下垂着,完全不知道该放哪里——你哭什么——他顿起满腔怒火。他想拽着她的头发,质问她,你有什么企图?你休想——可是她——这个人能有什么企图?伊莎贝尔,不堪一击的伊莎贝尔,他想。那无端挑起的怒火于是又熄灭了。他抬起手,不知道该放在她后脑勺的头发上,还是该放在她的背后,亦或是轻轻搭住她的腰搂住她——太陌生了,于他而言。最后他还是用手从上到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而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身体从僵硬到放松,鼻尖满是他的气味——衣服的皂角味,冬日外出萦绕上的松枝味,香甜的红酒味,还有淡淡的、永远环绕着他的那股怎么也洗不干净的咸腥味,像血,像危急时刻流下的汗——沉浸在他的气味里,这份想象才终于变得圆满。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迷恋它,为什么迫切地想要成为他——那份无可撼动的安全感——在他怀里,她觉得天塌下来又何妨。但她也无比绝望,这泪水多半是出于那样的绝望——她绝不可能成为他——这是一种幸运。只是她不愿让阿利安娜躲在自己怀中时还担惊受怕,她不愿这份安全感大打折扣——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