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秋冬季节。每年这个时候,伊莎贝尔感觉骨头都会变得分外沉重,人有些倦怠,就喜欢裹着毛毯陷在皮面扶手椅里喝红茶。可这样效率未免过于低下——她只能强撑着精神,把房间窗户都打开,让室内处在一个偏冷的温度,好让自己保持清醒,埋头看书。
这晚她又全然忘记了时间,在看到最后的参考文献时,她倏忽想起,自己还落了一本书没拿回来。向外瞄一眼天色,早黑灯瞎火了。但她心里有些焦躁,想趁着思绪还活跃一口气结束这个专题,也就不愿耽搁到明天再去。
于是她拿了披肩溜出门,确保没吵醒自己熟睡中的母亲。不然她又会半是强制半是怜爱地叫她注意身体,非要亲眼看她躺上床紧闭眼睛才知足。
伊莎贝尔点了盏石蜡灯,爬上二楼。
尽管巴沙特女士的房屋里空无一人,她还是不由得屏住呼吸。她的老师目前正在巴黎参加学术研讨会,把整个图书档案室都交由她负责。照这位女士的话讲——压根不用锁门,你想什么时候进来就什么时候进来。没有哪个小偷会对书感兴趣的。话虽如此,伊莎贝尔还是尽职尽责地锁门、保管钥匙,每隔几天就清扫一下,确保书架没有落灰。
图书室的墙壁挂了壁灯,巴沙特女士走前特意施了明亮咒,在她回来之前,伊莎贝尔都能在深夜看清楚书脊上的标字。但灯光还是有点儿昏暗,她把灯提得更靠近自己,随后安放在桌上,走进书架间寻觅那本似曾相识的专著。
看来她的记忆有些偏差,并不在她本以为在的地方。于是她蹲下来,从下到上从左到右,挨个儿辨别起来。一直走到书架尽头。她找得太入神了,没发现右侧一根魔杖的尖头直直指向了自己。
“——偷盗者都通读魔法史了?”
伊莎贝尔猛地一颤,下意识就要叫喊,没想到一股冲劲当面过来,再睁眼时,嘴巴就被一只手捂上了。五根手指陷进了她的面颊,掌心甚至触上了她的嘴唇。伊莎贝尔直接退步,后背顶到书架,撞得一声闷响。寒意顺着脊骨爬了上来,她瞪大了眼睛——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地就闯了进来!
那人示意她噤声。
“很晚了,我们得讲点规矩,小姐……”对方刻意压低的声音透着疲惫。他这才转回脸来,伊莎贝尔的瞳孔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金发在夜色中不比白日下灿烂,两只眼睛的颜色很浅,其中一只从某些角度看近乎透明。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她只扫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想着歹徒之类应当不喜欢被人发现真容。她没有轻举妄动,攥紧了拳头压制自己的颤抖,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泛着白。与此同时,对方也打量着她。透过她的眼睛,他明显愕然了一下。
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他就放开她,撤到一个得体的距离。
“说起来有点陈腔滥调,但是——”他盯着她,“我们见过吗?”
经常是男人用来搭讪的话,在他说来,冷冷的像是审讯。
伊莎贝尔感到落下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她颇为懊恼地瞪回去。
“你是谁?你知不知道这里是——”
“这是我的问题,小姐——半夜三更造访我姑婆家?”他双手交叠在胸前,做出一种防御性姿势。魔杖还在他手里攥着呢。伊莎贝尔知道自己还没有打消他的怀疑,不过她实在很讶异。
“你是说,姑婆?巴沙特女士是你的姑婆?你是——”
对方的样子可远超她想象。她以为能当女士侄孙的人,起码都中年往上了!而眼前的人这么年轻,似乎他对亲人的轻怠也可以归咎于人年少时的无所顾忌了。这样想来,他的面目便不太那么可憎。伊莎贝尔一把抓住他的双手,这下换对方微微变了脸色。
“见到你她会高兴坏的!她把你写的圣诞贺卡都裱了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可你为什么不给她多写些信呢?”伊莎贝尔甚至比姑婆本人还要高兴,指责他的语气听起来也像是欢呼雀跃的。对方一时半会儿没有回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头的举动,慌忙撒开紧握他的手,鼻尖有点红。忽然打了个喷嚏。
“抱歉……”她有些羞赧地环住自己的胳膊,试图驱走夜风带来的寒冷。
对方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米白色披肩,眼神落在毛呢的布料上,手指慢条斯理地折叠着,偶尔抬眼望她一下,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她的学生。我叫——”伊莎贝尔伸手想跟他正式握一下,但想起右手很可能沾染了飞溅出去的唾液,便悻悻地换成左手,右手掌心则在背后的裙身上使劲擦了几下。他笑了一下。然后也伸手,只不过是为了把叠好的披肩交给她。两人的手在半空中,隔着柔软的面料相碰。她甚至没能感觉到对方指骨的软硬粗细。
“伊莎贝尔·卡特,”她说,“我知道你是盖勒特·格林德沃。”
他抿了下唇:“那很好。这儿有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伊莎贝尔太好奇了,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飞出来。也许是和对方年纪相近的缘故,她不太觉得拘谨,“我每天都会来,可从没发现你。这儿的门窗都锁了,你又是怎么进来的?你来戈德里克山谷做什么?”
哦——他叽叽喳喳的小雀鸟儿。
“那也算是上锁了?我敢说,她要是找你当管家,遗产准被偷个精光,”盖勒特厌倦地说,“我睡了一整天——失职的管家小姐,给我找点吃的来。”话音刚落,他就像是浑身脱力似的倚住了背后的书架,按了按喉结那块地方,咳嗽几下。
他的嗓音听起来是很嘶哑了。
伊莎贝尔应了,急匆匆往楼下跑,刚下两节楼梯,又急匆匆折返回来。下面太黑,她忘记拿石蜡灯。盖勒特看着她回来,还没来得及皱眉,就听见她安抚性地说稍安勿躁,还叮嘱他不用动,呆在这儿就好,一会儿她会连同热茶端上来的。好——现在她是把他当奄奄一息的患者对待了。他都没力气反驳,没站多久就索性坐下来,靠着书架闭目养神。
伊莎贝尔这一去真是去了很久,久到他觉得不耐烦了——当然他的耐性本来就不好——这个天真的巫师小姐是连生火咒都不会用吗?刚想到这儿,就听见踩着鞋跟噔噔噔爬楼的声音传来。
伊莎贝尔上来就吓了一跳,看他低着头,侧脸都隐在头发下面,以为他昏倒了。叫着他名字就小跑过来,差点没洒了托盘里的东西。她一着急整个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到地板。猛拍他肩膀,问他还好吗,醒醒。拍了好一阵,才看见对方其实早就掀开眼皮盯住了自己,像秃鹫围着腐肉转那样,只不过始终没出声而已——伊莎贝尔不敢去探寻那目光里的讥诮之意了——稍微低下头,把托盘递给他。
“老师不在,也没去额外采买东西。地窖里有些酒和干酪,还剩了些香肠之类,可能也不太新鲜,你别介意。”对方接过,整个儿放到自己面前的地板上。伊莎贝尔看见他就那样拿起了黄油煎的面包片,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他是直接用的手,但吃相又很斯文,把面包扯成小片,喂进嘴里,咀嚼得很慢。看样子咀嚼应该只是消遣,因为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神地看着右前方的地面,垂着眼眸。然后他察觉到了伊莎贝尔的视线,突然转头,望进她的眼睛。
“怎么,要来一口吗?”他还故意把剩余的大半片伸到她面前,她连忙摆手拒绝。于是他又默然了,偏过头继续想他的心事。伊莎贝尔也偏过另一边,尽量避免和他视线交汇。她没法招架他的眼神——这个人上一秒似乎还漫不经心的,下一秒注视你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好像一步步侵入他人领地的野兽——什么都隐藏不了,在他面前,一切都是不言自明的。她不喜欢这种被观察被揣摩的感觉。
寂静在渗透。盖勒特完全拿她当空气了,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便立时忘记了周遭所处的环境。伊莎贝尔没法像他那样自我,但也不忍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和景象,便很轻很轻地、像是叹气一般地开口问道:“你刚才不是问我们有没有见过面?我想是没有的,不过我给你写过信呢!说不定你是见过我的名字,才觉得似曾相识吧。伊莎贝尔——是不是有点儿亲切?”
“是吗——?”
伊莎贝尔感觉时间在她身上忽然停滞了。盖勒特急遽地靠近,那双眼睛,就在她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像是千分尺,不动声色地测量她五官的尺寸——她的虹膜是什么颜色,上下眼睫分别有多少根、有多长、翘起的角度是多少,鼻梁多挺,嘴唇多薄——但他本人却带着微妙的笑容,于是眼睛也随之微弯。
“你还给我写过信呢?别动。”他扳过伊莎贝尔想转个方向的下巴,确保这张脸始终正对自己,好看清她的全部。盖勒特敛了笑容。“我在回忆。”语气有些阴沉。
“放开我——”伊莎贝尔推开他。最后他拧了她脸颊上少得可怜的肉,像是拽着块餐布,拇指和食指扯了她的脸皮摩擦一下,笑着躺倒下去,侧身枕着自己屈起的手臂。闭上眼睛,做出睡觉的样子,嘴巴却还在笑,说:“你该走了。”
她脸上全是黄油,黏住了几根飘来的头发。这人实在太顽劣了——她气冲冲地用手背擦那块被他拧过的皮肤,看见他没事人一样下了逐客令,睁大眼睛:“这儿?你不能睡这里,会着凉的。”
“无所谓。”他说。
好吧,伊莎贝尔不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像这样天地为家。矛盾感在他身上交织——一方面是对物质生活的无视,另一方面礼仪又在他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展现出来。他既像个居无定所的冒险家,又像个矜骄自傲的贵族。
“楼下还有一把扶手椅呢,壁炉里也能生火。”
“你总这样吗?”
“什么?”
“不围着别人团团转就良心不安?那你确实是当管家的料。”
伊莎贝尔头一次见,有人能把别人的好心曲解成这样。“我只是希望你睡得舒服一点,我自己也想帮上忙。难道你认为这样席地而睡更有所谓的男子气概?”
“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吟游诗人吧——”
“依我看,”她平静地,“流浪汉还差不多。”
“伊莎贝尔——”他这时候坐起来,第一次说了她的名字,“你这样真的很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走运,刚好就遇上一个喜欢发号施令的人了,盖勒特想。
“所以,你有什么好主意?”他仰头看她。
伊莎贝尔推开阁楼的门,躬身走进里面。“还有印象吗?听老师说这里是你以前的实验室,我第一次上来的时候就发现有很多药水,还在玻璃瓶里闪着光呢。现在,物归原主——”她把被褥递给跟着进来的盖勒特。
阁楼的门对他而言过于低矮了,他得彻底低下自己的头颅才能进来。门开时,没有想象中扑面而来的灰尘,环顾四壁,墙角也没有蛛网,只有岁月留下的自然剥落。一直有人打扫这里,挂柜里的空瓶都是从低到高排列的。
“那么,晚安,”伊莎贝尔说着走出门外,“祝你好梦——”
他走向靠墙的那张床,才发现充其量是张只能容留十三岁以下孩子的床。他没什么想法地躺倒下来,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时,觉得确实是比硬地板来得舒服。于是弓起双腿、而且非要以一个夸张的角度弓起才行,手臂垫在脑后,欣赏起天花板。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见微弱的天光在顶上流淌,脑子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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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
伊莎贝尔端着早餐上来,立在阁楼门边,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她想早餐还是趁热吃好,但对方毕竟是凌晨才睡的觉,而且一副长途跋涉过的样子,她担心自己会叨扰他的休息。于是,手都伸到了门前,好不容易要叩响的时候又缩回去。不免有些丧气地想,自己要到哪天才能变得果决。
“干什么?”
声音是从脖颈后面掠过的,带过一阵战栗。突然有一颗拔凉的水滴在她身上,顺着后颈就滑入脊背,伊莎贝尔打个激灵,忙不迭转身——猛地往后退一步。原来他就立在她的身后,俯下身来,视线越过肩膀看她手里的东西。所以她回头时,几乎撞到他的下巴。
梅林——他怎么老是神出鬼没!
伊莎贝尔发现他脸上挂满水珠,前额处的头发也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眉边。他直起背时往后理了下头发。那颗水一定就是这么来的,回想起那侵入皮肤的温度,她不由得发抖了。
“也许你想来一杯咖啡吗?”
“现在不——不要打扰我。”说完,他想回自己的阁楼去,往前走,却忘了那儿的顶部有些低矮,就要撞到额头的时候,反应迅速地抬手挡了一下。不过指节还是给狠撞了下,发出脆响。要撞红了,应该不会撞断吧——伊莎贝尔想。他看起来昏昏沉沉的,脸色也不好,眼底透着青黑。而他仍保持着手护额头的姿势,像是突然间受够了世界给他施加的一切,彻底闭上了眼睛。
“走——”他说。
伊莎贝尔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恼火?
她感到他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怒火。想来是缺乏休息的缘故吧。人在缺食少眠的情况下的确易怒,情绪也不稳定。她理解。于是她把早餐放在墙边,默默下了二楼,继续学习。
一上午她都没听到阁楼有什么动静。中午去送饭时,看见早餐还候在原来的位置,已经冷透了。他一口没动。伊莎贝尔照他说的,没打扰他,把午餐放好,端走早餐,心里觉得这样有点像养猫——猫什么时候吃不知道,人只是把粮放在那儿——不吃就是不爱吃,饿到受不住的时候,总会自己吃的。
结果是,他连午餐都没吃。
好吧,她又有点儿担心了。人不吃不喝最长能活多久来着?她开始不着边际地幻想。挣扎一番,她在自己心里给阁楼里的人下了最后通牒——管他的自由意志如何如何,如果明天餐盘还是原封不动地摆在这里,她说什么也要进去一探究竟。
好了,他真的做到了,一整天都不吃不喝。
伊莎贝尔敲了敲门,朝门内说:“虽然你之前说没事不要打扰你——但是,我很担心。你本来就虚弱,又什么都没吃,身体撑得住吗?”
没有回应。
“好吧——”她又提高了声音,“盖勒特,抱歉,我进来咯——”
她打开门,先探进去脑袋。
室内一片漆黑。除了门缝漏进的光线照亮了一小块地面之外,黑得什么都看不清。她便把门整个推开,才发现简直没有一处供人站立的地方。全是书——敞开的,合上的,厚的,薄的,精装本,平装本,大大小小全部死尸一样瘫在地上,还有些从书脊就被扯开,纸页四散,很多纸团聚在一起。
伊莎贝尔忍住把它们收拾一通的冲动——混乱使她不安——她不会用清理一新之类的魔咒,整理这些狼藉得耗费数个小时,而她的当务之急是查看她老师的孙侄是否安好。
她看到床上一团黑影。
一动不动。
“盖勒特?”她立在床边唤道。
一共唤了三次,那团黑影还是无动于衷。伊莎贝尔走得更近,发现他的头一整个闷在被子里。她怕他晕得不省人事,掀开被角,但一股相反的力阻止了她的行动。她使劲掀开——盖勒特终于露出了半张脸。重见天日的同时,他条件反射般抬手挡在眼前,可能是咒骂了一句该死。
“你还好吗?头晕不晕?使得出力气吗?”伊莎贝尔坐到床沿,满脸担忧。
“什么——?”他把脸埋入枕头,拒绝光的直射,“出去——”
这时候他还半梦半醒的,转眼又把被子盖过头顶,将自己整个儿藏了起来,陷入黑暗。他只想睡觉,甚至都没意识到进来的是谁,就觉得烦躁,想让不管谁统统滚蛋。但是那人怎么还在说话,絮絮叨叨个不停。吵死了,他恨不得甩出去个无声咒。
“可你什么都没吃……”
“出去!”他在被子里怒吼。
“好吧,如果你感觉哪里不舒服,我随时……”
“我说出去!”他猛地坐起,就去拿枕边的魔杖。然而愤怒赶走了他的困顿,加之被子被他掀开了一半,上身当即暴露在空气里,秋冬早晨的寒意叫他回过神来,逐渐意识到眼下的情势。
他半身赤-裸,伊莎贝尔只觉被白色刺了下眼睛,惊呼一声转过身去。抱歉——她惊慌失措地往外走,音调都在抖。他则放下了魔杖,看着她就像夜盲的蛾,扑腾起来,短短的路可谓走得磕磕绊绊,时不时就踩到地上的书。
他还听着她连续道歉了数不清多少次——她对自己不小心伤害到的每一本书都感到抱歉,尽管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差点儿还要摔倒,听起来快哭了。
“我的上衣——”他提醒道,“在你脚底。”
“对不起,抱歉——”她几近溃败,“我不是故意踩到的。对不起——”
合上门,伊莎贝尔虚脱地靠在门上。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想着自己以后恐怕是没脸再见他了。她的目光扫过墙角的餐盘。梅林在上,她发誓——她再也不会多管闲事——他说得对,她这样真的很糟。就算她老师的这位贵客真的饿死或者累死在阁楼上,没得他一声应允或是求救,她再也不会自作主张,滥发好人心肠了。
这天她很早就回了家,比往常早得多。她实在是怕盖勒特走出阁楼,一想到自己正和他在同一幢房子里、虽然也没到共处一室的地步,但她就是浑身不自在,连带着书上的字也看不太进去了。它们本来就小,一连串密密麻麻的,还绕来绕去。各个年份在她脑子里乱窜,要是她现在能写一部通史,巫师界史上最有名的人都要乱辈分了。
眼下她的进度——甚至没想好要开的主题。她越是看书,越是感觉思维好似走进了窄巷之中。她想说的话,也许她的前辈们早就说过了。恐惧在她攀登的阶梯前竖立了一道墙,她每每提笔要表达些什么,就觉得那些字句是如此粗制滥造。
放轻松,伊莎贝尔——她深吸一口气——所有人的初稿都是垃圾,那些闻名于世的大家也是如此。但她还是,什么都写不出来。焦虑攫住了她的心声,她越是渴望写些什么,大脑越是一片空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她的羊皮纸上还是那一个墨字:论——
论什么?
也许是比较史学,社会变迁政经文化之类的?
她不知道。
最近她有了个坏毛病,会不由自主地拽自己头发。把它们绕在指头上,然后扯断,等回过神来,手里往往已经攒下一小束了。当她又陷入沉思的时候,突然被尖叫声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