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勒特·格林德沃从梦中惊醒,头痛欲裂。
他胆子很大,但是所梦见的事物太过可怕,以至于醒来时身上冷汗涔涔,活像洗了个澡。对他而言,梦境里的触感和现实没有分别,被刀捅就会疼,再往伤口上撒盐更是生不如死。梦里他变成一个老人,病入膏肓,盯着天花板。疾病侵袭,他的意识清醒,身体却动作不能,眼睁睁看着黑色死神举起镰刀,朝下挥——他惊醒了。
他已经在梦中死过无数次,被施以绞刑,或跌落水里,要么是歹徒割掉他的头颅,也可能是因呼吸不畅窒息而死。他有时候梦见自己是身强力壮的男人,有时候梦见自己是披着坎肩的女人,远一点是梦回古代,近一点是梦回昨天,却唯独没有梦见过自己。
没有哪个年幼的男孩能承受这般残酷的折磨,他几乎每天都要死一次,今天也不例外。伴随脑浆崩裂般的疼痛,他醒了。醒来时非常难受,他疼得要死,满心愤怒。他憎恨这些梦,恨得甚至想靠结束生命摆脱苦楚,恨得攥紧拳头砸向墙面、骨节被撞得咔咔作响,表皮又鲜血淋漓。在这种状态下,偏激很正常。发泄完情绪,才能好受些、但也只是一些。
有人敲了两下门,像在敲催命的钟。
除了母亲再不可能是别人“登门造访”了,他想。
她就是专挑他快发疯的时候来。
“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她语气冰冷,“斯奎尔斯先生已经到了。”
“知道——”他没好气地,“马上。”
他潦草地套上衣服,抓了两下头发,开门走出房间。
母亲双手抱臂交叉于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她是位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一举一动姿态优雅、包括此时并不算友好的行为也带着贵族式的自矜,高高在上又合乎礼仪。
“我嘱咐你晚上吃完药立刻睡觉,你照做了吗,盖勒特?”
她又不是真正的贵族、现在哪儿还有血统纯粹的贵族?吓不着他。
他反讽:“如果那些垃圾有用的话。”
“当心你的嘴巴,”女人瞟他一眼,“跟我来。”
盖勒特用衣角胡乱地抹了下指节,边走边说:“我都学了半年多的法国话,换什么英语?”
学来学去都学的什么鸟语。
“免得你去英格兰见那位姑婆时表现得像有智力缺陷。”
“是了、您的脸面最重要。”盖勒特轻嗤。
他的书房比得上四间卧室那么大,别说他一个、关五十个学生都绰绰有余。墙面呈红棕色、饰以金屑波浪纹,吊灯亮起来像太阳,想找书架顶端的书得利用旋转楼梯。
“斯奎尔斯先生,抱歉让您久等了。”女人将男孩轻轻推上前,说:“盖勒特,来认识下你的老师。”男孩笑着与人问好、他被对方稀疏的头发惹笑了,却也不能放肆大笑,只好收敛着表情。他欣赏这份不加掩饰的坦然之心,决定少找些茬。
但这位新来的家庭教师讲课实在无聊,不如说学习语言本就无聊,无聊加无聊。盖勒特泄劲儿靠住椅背,笔尖敲着桌面,老男人的声音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看向窗外的花草树木,某棵枫树上停了只拖着五彩尾巴的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品种的鸟,便想着翻看欧洲鸟类图鉴。
“先生,”他冷不防地说,“我头疼。”用的是英文。
可怜的斯奎尔斯先生还没反应过来,眨完眼睛的下一秒、他的学生突然发癫般掀翻桌子,纸啊笔啊书啊哗啦啦掉一地。男孩儿跌落在地,尖叫着按住头,右手哐哐哐地敲脑壳,在地毯上滚来滚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给学生用了恶咒!
“格林德沃!”他不知所措地弯腰问:“你怎么了?”
斯奎尔斯先生耳朵不好使。
“头疼、先生,”他的学生大声说、又用德语吼:“头疼!”
像有人割了他一块肉似的。
“听见了,听见了,”斯奎尔斯忙说,“我去找夫人。”
他迈着步离开书房,盖勒特瞬间不叫了,晒日光浴般放松手脚平躺着。等他笑够了、笑得泪水也钻出来,才慢着速度缓缓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一个箭步、翻窗跳进后花园。
蠢货才甘愿被锁在这鬼地方。
他也不想看什么图鉴了,他要直接逮住那只鸟。
它很漂亮。
今天天气不好,有雾。
那只鸟明艳的羽毛在黑白灰中相当扎眼,他一眼望到,停在枫树下,好心情地听它唱了会儿歌、唱得是真难听。好看、但不中用,他略带嫌弃地定义。他小时候没少爬树、反正没人管,脚上功夫自然不差,而且这棵树不高,蹭蹭蹭地爬到顶端。
想一出是一出。
等他离那只鸟近了,又注意到鸟窝里的蛋。他忽然想起自己什么也没吃,不如吃两颗蛋垫垫肚子。希望里面只有蛋黄和蛋清,没有孵了一半要活不活的鸟。
他转变目标,双腿内侧夹着枝干,伸长手臂探前方的鸟窝,惊动了鸟。那只鸟先呼扇翅膀拍他,可他不痛不痒,摸到了砂纸质感的壳。鸟急了,对着那只手打桩似的猛啄。这可不是开玩笑,盖勒特倒抽凉气,收手,手背上多出数个针眼般的孔,血流不止。
“挺有能耐。”他夸道。
右手如今千疮百孔。盖勒特不以为意,再次行动。这只鸟也发起狠来攻击他,喙爪并用,挠出几道长痕、抓烂了浅层的肉。但他好像一点儿感觉也没有,甚至故意惹怒它,等被它挟住手,便朝坚硬的枝干上砸、完全不顾及自己,索性两败俱伤。
最后,他腻烦了这个游戏,扶住鸟窝的边沿,看戏般停下来,手往左右滑、感受它圆弧的形状,推了下去——啪、啪,两声脆响。
全碎了。
这样最好、他们俩谁也得不到。游戏不一定要分个胜负,更不需要拼得你死我活。他不排斥打平手,虽然对手是只鸟、他把它宰了才是不公吧。
从树上下来,盖勒特颇为自得地研究起地面那滩深色的浓稠液体。他很高兴其中一个只是普通的蛋,并为自己没有吃到那只孵化了一半的死胎感到无比庆幸。由此,他深深地相信自己是被上天所眷顾的人,径直离开花园,没有打扰旁边哀鸣的鸟。
他不想回家,就漫无目的地随便走走。
连续走过几幢房子,走了很远很远,途径一座墓园,停下张望。
抬头不见天光。这里吹的风像从地狱来的,阴嗖嗖,无情鞭打着丛生的荆棘。荆棘环绕一块块石碑生长,以骸骨作为养料,汲取着眷属们汩汩的泪水,贪婪而野蛮地生长。死亡的气息如此浓厚,渡鸦撕扯着嗓子盘旋几圈也就走了。若非被迫,谁也不肯来。
盖勒特梦见过此番景象。
本月的第二个星期三,他梦见自己被封入棺材,埋进土中,窒息而亡。
死的人名叫鲍尔·约瑟夫·费舍尔。
他穿着一身白,还掺印了几点血红色,混进黑压压的人群中,十分突兀。这不要紧,他还给身旁痛哭流涕的女士递了手帕、她便说他心地善良。牧师还在念诵悼词,他听得认真、比听课认真多了,听见他说、永远怀念我们的友人——鲍尔·约瑟夫·费舍尔。
又应验了。
多年来,总共是第八十三次应验。
盖勒特确定自己会做预知梦。他看见了未来。这下苦恼了。他不想被梦魇侵扰,但他喜欢窥测未来。苦恼没用,他看看天色,是时候回家了。得让母亲再雇些厉害的家伙熬药,他不想头疼,他要不受任何折磨地预见将要发生的事情。希望新来的他们不再是徒有虚名的骗人精。
他原路返回、指从后花园翻窗回到书房。
女人早恭候多时。
他猜那无趣的老男人被他气走了,不然她的表情没必要难看到这种地步。
“你还知道回来。”她说。
盖勒特扯起谎来从不脸红:“我头疼、去外面放放风才好些。”
女人冷哼一声:“我管不了你。等你父亲回来再说。”
“他还知道回来吗?”盖勒特嬉皮笑脸:“别人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到我这儿不成了有其子必有其父?”他父亲是个惯于冒险的,他没理由乖乖坐得住。
“出去。”女人变了脸色。
哦、戳到她痛处了。
“母亲,我没有别的意思,”盖勒特继续,“我祝福父亲旅途愉快,能平安——”
“出去!”女人的高音颤抖着,她想自己再没办法做个合格的母亲。
盖勒特脸上的表情淡了,过渡成面无表情,随即又扯出个礼貌的笑。
“是、母亲,”离开前,他回头问:“我还能期待下晚餐吗?”
“想都别想。”女人沉声说。
盖勒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为惩罚,他被自己的母亲短暂地赶出了家门。她是个多么可悲的女人,拖着副病恹恹的躯体,要么是睡觉、要么是卧在黑暗中清醒,还尽心尽力地监督他向理想中的绅士形象靠拢。那有什么意思,盖勒特嘲笑她的梦想,他对模板式的优秀人物不感兴趣。
外面真冷。
绝望时间又到了,等他一闭眼,不知道又要做什么可怕的梦。盖勒特坚持着熬到深更半夜,实在顶不住困倦,失去了意识。梦里和现实一样冷,冷得他裹进身上的毯子——
哪儿来的毯子?
盖勒特一看,是条米白色的披肩。
“你醒了?”一个声音说,“为什么不进里屋睡呢,这儿不冷吗?”
这道声音像是摇篮曲,惹得人昏昏欲睡。
竟然是个女人。
有着及腰长发,以及一双海蓝石般的眼睛。
盖勒特不曾见过她,也不曾见过这般澄澈的蓝色眼光。
其实他听不懂女人说的话。
她讲英文有着母语的顺畅流利,大概是个英国人。
他倒是听出来诸如为什么、清醒、你,这几个再简单不过的词汇,但对方才不会像家庭教师那样照顾他而放缓语速、清楚咬字。她连起来说得极快,他便听不懂了。听不懂也不要紧,她的语气和目光告诉他、她不是个坏人——要是坏人都长成这副模样,好人怕是都要被耍得团团转了。
她有一张亲和的脸,初次见面就能博取陌生人的好感。
可她的皮肤太白了,在朦胧夜色中亮得眨眼,几乎像是透明的。被锁在高塔里的公主,死后变成了幽灵,这番比喻倒十分贴切。瞧他梦见什么?谢天谢地,这次没有千奇百怪的死法,只见着一位弱不禁风的公主殿下。他几乎要恭敬地向她行鞠躬礼以感恩戴德她施以的片刻仁慈了。
盖勒特用英语问:“你是谁?”
女人离他仅两步远,说话时、微微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我叫伊莎贝尔,”她说,“你呢、小先生?”
可以的话、他不想要这种尊重、意味着他很矮小。
盖勒特的脸色阴沉起来。
他一向反复无常,或许上一秒还笑得开心,下一秒想起糟糕的事情就换了情绪。当然、他完全有能力伪装成彬彬有礼的乖乖孩子,只不过得看他心情。若是心情好,便赏脸说几句违心的话;心情不好,依他母亲的话说、什么混账事儿都做得出来。好像他不怎么需要理智,更偏爱直觉,是个随性过活的家伙。
“你还好吗?”女人担心地在他眼前挥挥手。
“我很好。”盖勒特颇有些咬牙切齿地报上姓名。
“很高兴认识你,”她笑得轻快,“可以握个手吗?”
盖勒特把手递给她,两手相触,他不禁嘶声——自己的手遍布伤口,一部分来自清晨砸墙的怒火,另一部分来自痛失爱子的鸟儿的悲怆。而女人的手像颗冰块,冷得他皱紧眉头。
她感叹了一句,频频说抱歉,其余的话盖勒特听不懂。
然后她自作主张地、用手背托起他受伤的手,托到近眼处,小心地不去碰手背,轻轻摩挲他的指头,像抚慰受惊的宠物。她发出类似怜悯的叹气,又用难过的眼神看他,说着什么什么话。盖勒特听见一声可怜的孩子,你怎么样怎么样。
他厌烦别人可怜他。
正要甩掉女人的手,她却说:“等一下,我……”她看起来异常惊喜,眉骨高抬,从裙子侧面的口袋拿出一根魔杖。她的笑容是被意料之外的事物所震惊才会浮现出的笑容。
德语脱口而出:“巫师?”
他经常会梦到附近居住的麻瓜,下意识以为她也是个麻瓜。
“什么?”她说,“我听不懂。你说的是意大利语吗?”
盖勒特摇头、切回英语,“你是个……?”
他不知道巫师怎么说,于是指着魔杖。
“啊、这个可以帮大忙。但我太久没用过了。”她用哄小孩的口吻说:“烦请稍等一下。”随即放下他的手,右手举着魔杖,使劲儿敲敲左手,溅出粉末般飘飞的浅绿色光点。
“希望能一次性成功。”她许完愿,将魔杖对准他的手,闭上眼睛,屏气凝神。光芒闪过,伤口开始愈合了、三分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女人拍了拍盖勒特的手,笑说:“好了。”她后面应该是又嘱咐了句什么,无非是下次小心点之类的话吧,他想。
这是个善良的女人。
可话说回来,她恐怕脑子不好使。巫师被禁止在麻瓜面前使用魔法,她就不怕他是个麻瓜?看来是善良得愚蠢——再没有什么比愚蠢更可怕了,盖勒特讨厌她。他无声地打量她,忽略掉她所问的一系列问题,突兀地说:“你来这儿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
“这儿是你的梦,”她认真地,“是你叫我来的。”
也许是被那天真的神情打动,盖勒特大笑:“我甚至不认识你!”
她笑得神神秘秘:“总有一天……”
戛然而止。
盖勒特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天亮了。
他母亲到底没那么心狠手辣,半夜让他回去躺床上睡觉。
他眯缝着眼,感到神清气爽。昨晚算是睡了个好觉?原来一顿好眠是这样的。如果能天天睡好觉,不做预知梦也是可以的。只是……
盖勒特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
这么快就痊愈了吗?竟连一道细小的疤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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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会做数不清的梦,甚至每天都会做一个梦。有的梦很长,有的梦很短,有的梦是个完整的故事,有的梦只是吉光片羽。梦的归宿就是被遗忘——大部分在醒来时就消散,有些或许会残留些许印象,但走向结局只是时间问题。除非谁有心记录下来,才赋予了它对抗时间的能力。
发现那些记录以前,即将步入十七岁的盖勒特·格林德沃根本想不起自己零碎的梦。
他的梦太多了。十四岁已经习惯了那些天花乱坠的景象,再无须依靠记录来佐证梦的预言——因为他确信自己是正确的。他曾梦见自己投身于一项伟大的事业,成为最具影响力的巫师,头顶桂冠,坐于顶端。自这晚起,他所付出的一切都是为了迎接命运——
可他却被要求离开德姆斯特朗、甚至没有完成六年级的学业!
哦——没人知道他是否确如传闻中那样做了威胁他人性命的黑魔法实验。唯一能肯定的是,他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那天,从一堆不曾整理过、乱得像垃圾般的杂物中,发现了一本自己毫无印象的记录。虽然他几乎是过目不忘,可他从不给闲杂的人和事施舍精力,所以根本不记得这皱巴巴的纸上都写着什么。
他随手翻开一页,恍然大悟——都是他儿时记下的各种古怪离奇的梦。起初,他一旦惊醒便吓得躲在被子里发抖。年纪稍长,意识到现实与梦境有许多重叠的地方,便有意地开始记录梦、与未来对照。他有时候想不起梦见什么,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头疼。记忆中,只有偶尔几天,自己会安享睡眠,惬意地醒来——
嗯?盖勒特被其中某一页吸引了目光。
这页记录尤其特殊、放在最后。
盖勒特知道,自己小时候是不喜欢写字的,所以他经常画画,沾上黑墨水红墨水或是蓝墨水,画得乱七八糟。但这一页,与前面所有凌乱的画面相比,字写得有点儿过于认真了、写得还是英文。看眼日期,是了、没错儿,他那时正被逼着学英文。逼迫这个词也不恰当,若是他真的不乐意,没人逼得了他。他是为了什么才苦学的英文?
他不记得了。
盖勒特继续看,这页记录正中央,写着一个名字。
伊莎贝尔。
他忽然想起什么,但是太模糊了。
就好像捕捉光线,它在眼前那么明亮,却没有握住的实感。
名字下方,零零散散写了几个词。
他现在当然已经精通英语了。
这几个词是:蓝眼睛、雏菊、戒指和疤。
整张纸的右下角照例画着几个小人,画工粗劣,但盖勒特分辨得出这几个指向同一个人。旁边还标有注解,分别是:微笑的伊莎贝尔,哭泣的伊莎贝尔,生气的伊莎贝尔,睡觉的伊莎贝尔和烤饼干的伊莎贝尔。微笑的伊莎贝尔牵着另一个小人,但他脸上被画上粗重的叉号,面目全非了。
盖勒特想起了这个伊莎贝尔。
他只是想起自己梦见过她、在很小很小的时候。
并非她多么特别才回想起来。只是因为,梦见她之后,现实里并未应验死亡——他有个法裔的同学就叫伊莎贝尔,金发碧眼,但她尚且活着,而且事事称心,没有任何危险的预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伊莎贝尔了。
第一面就写了这些。
盖勒特翻页,第二面上的文字密集起来,像是日记——
第二页开头仍然是简短的记录:
x月x日,晴,无梦,头疼。
x月x日,阴,K·霍恩,海员,航船失事。(见海事报)
x月x日,雨,嘉年华游行……头疼。
x月x日,雨,蒂莉·艾恩斯,自然死亡,头疼。(已证实)
x月x日,雪,一个英国女人?
x月x日,阴,无梦,头疼。
x日x日,阴,一个女人,巫师?
这天之后,盖勒特发现小时候的自己开始写大段大段的文字了。
“狗屁的魔药大师,一个比一个没用,喝了药还是头疼。跳崖吧,山上的花开得不错,我的血和脑浆可以浇花。不过算了、最近不觉得头疼,以后再说。昨天好像又梦见她了,梦见她就不会头疼?我记得她是蓝眼睛,长头发。”
旁边画着两张圆脸,当时的他特意用蓝色墨水涂了眼睛,第一张圆脸是长的鬈发,第二张圆脸是长的直发,结果两张脸都被胡乱地勾去,纸面被笔尖划破,线条圆圈套圆圈。应该是没耐心画下去或者画得不满意、烦躁了,盖勒特想。
“是蓝眼睛,大海色。头发没那么卷也没那么直,棕色,长到腰。她很喜欢笑,我听不懂她说话。应该是个英国人,巫师。我最近在学英语,但那个老男人讲课无聊死了、她又请他回来教我了。”
“她又跟我说了一遍名字,我还是不记得她叫什么、但我知道我梦见的是她。她一直记得我叫盖勒特。我让她说话说慢点,她像个白痴似的五秒钟才说一个词。我记得她说自己二十四、或者二十三岁,曾经在什么学校……和她相处很舒服。”
旁边一连写了十几个名字,只有“伊莎贝拉”被红线条着重圈了出来,其余十几个名字被勾去了。他当时只能依稀记得某些零碎的东西,也许他曾经无数次梦见过这个女人、甚至现在也会梦见,但醒来时对那些梦完全没印象,所以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盖勒特继续往下看、追寻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是别有趣味的。
“我说我记得你的名字了、你叫伊莎贝拉。她敲了下我的头说不是。我叫她再重复一遍名字,她好像生气了,撇嘴说反正你也不可能记得,没必要再重复一遍。然后我们……忘了。她应该喜欢雏菊,路边最不起眼的那种、白色的。”
字迹到这里为止都认真地按横线排列,整整齐齐。可下一段又成了前面的风格,说好听点是继承了野兽派的精髓,说难听点是根本不是人类可以看懂的符号。但盖勒特还是认出自己写的一小部分东西。
“她就不能为了我学习德语吗?为什么只有我在学!我又听不懂她说话了!我发誓、要是她再敢用那些生僻的词汇……这女人真的是个白痴,谁要当了她的学生……”这段被整个划去,下一段是:“她说我可以教她德语,然后她也可以教我英语——”
炉火边沿飞出余烬、还带着橘红色荧光。
盖勒特坐在地毯上,把手里的词典翻得直作响,最后啪地一声合上它,随手一撂。厚重的书砸起一小片灰尘,呛得对面的女人说:“地毯该洗了。”
“你想洗就洗啊。”盖勒特的语气既像挑衅又像嘲讽。
伊莎贝尔捡起书,抚平里面因意外而弯折的内页,说:“好端端的,对书发什么脾气?”
“乐意——”男孩儿向上一抛,白色纸页漫天而落。
听不出喜怒哀乐,他轻飘飘一句:“我不学了。”
女人笑问:“不是自诩天才吗,这就放弃了?”
“不想学跟是不是天才有关系?”
“好吧。”她叹气,重又研究起自己的德文诗歌集。
从盖勒特所在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她的侧半边脸。她没必要时时刻刻挂着微笑、尤其是有些笑并非发自真心。她也无须用任何能凸显温柔气质的神情或是话语,单是安静坐着,他便觉得冬天总会经过的。
不知为何,伊莎贝尔是个忧郁的女人。经常立在窗边,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仿佛生命也随之静默。他看着她的表情像玻璃表面氤氲的雾气一般朦胧,脑海中回想着和她共同度过的碎片时光、但他基本上什么也想不起。只是、直觉告诉他,他一见到她就满心雀跃。
他又仔细思索一番,也许是因为她比较特殊吧。
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梦见她之后,第二天醒来不会头疼。
这就是他一见到她满心雀跃的缘由——他贪求一夜好梦,梦里没有预言,只有死亡般的平静、祥和。
仅此而已。
但足够在他心中占据一个位置了。
盖勒特心绪复杂,他厌恶别人吵吵闹闹,宁愿一个人自得其乐。但如今、离他近在咫尺的这个女人如此安静,却让他倍感不适。她怎么能忽视他的存在呢?于是他要打破这份安静,他想见证她做出更多生动的表情、全部是因他而起的表情。
年幼的孩子镌刻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恶意,轻轻巧巧却让人头皮发麻。此处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头皮发麻。盖勒特挪到伊莎贝尔背后,先是用指尖环绕她的发尾玩儿。她的头发像她的人一样柔软。而后,他挑起头顶的两绺,相互缠绕,当成绳子系了个死结。他没控制好力度,扯得女人头皮发麻。
伊莎贝尔说:“别闹。”
她头也不回,也并不生气,似乎是有意放纵着他。
盖勒特差点以为她喜欢被这样对待了。
他不听她的话,捻着指尖解开死结,两绺头发变得弯弯曲曲。随即,他的五指顺入发缝,准备给她编发、最基础的那种三股辫。可他哪里会编发?他的指头笨拙,反倒揪得她连连抽气。于是他恼了,不顾旁边翘起来的碎发、也不理顺,拽起一束便往进去掺和。他想,当女人麻烦死了,不如剃个精光。
“好啦,别折腾头发了,”女人说,“来教我读诗吧?”她把浓密的头发拂过正面,从上滑到下、理了理,嘴里念念有词:“我可是留了很久的……”
“有什么用?”盖勒特满不在乎。他倒下身子、平躺,头枕着她屈膝侧放的腿,伸手去抓腰线处垂落的头发,却被她笑着提前抢过。
她说:“你不喜欢吗?”
“不知道。”他挪动身体,找好最舒适的姿势才固定不动。她的腿还是肉太少,枕起来有点儿硌骨头。
“你的头发是不是太长了?遮眼睛吗?”
“还好。”他说。
她慢条斯理地、替他把金色头发拢到耳边,盖勒特那张漂亮的小脸便完整地露了出来。她低头、出神地注视他的眼睛,手心包容着他脸颊的轮廓。他的一只眼珠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近似透明的色彩,光线稍暗,又转变为青蓝色。
她手心的温度快冻醒他了,他暂时还不想从梦中醒来。
盖勒特覆上她的手背:“伊莎贝尔、你冷吗?”
他的手掌太小了,盖住她的手背,便管不了外露的五根指头。
如果他能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她说她不冷。
盖勒特感觉自己的手抵住了什么小型硬物。
他摸到一个环状物,金属质感,问:“这是什么、戒指?”
女人嗯了一声算作回答,便准备收回手,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
“等等,给我看看。”他的语气总是不容拒绝。
那是一只相当有年头的戒指,造型别致,颜色泛旧。它的纹路和装饰过于繁琐、盖勒特觉得花里胡哨的,刻着两条细长扭曲的蛇、蛇体正好组成完整的戒身,活灵活现,像是缠着女人的无名指。
这一对比、她的指头太纤细了,不怎么相配,换成男人的指头兴许好些。这两条蛇口吐红信,环伺中央的宝石、一颗成色顶级的祖母绿。仔细地看,里面似乎刻着一个字母、若有若无,盖勒特还未来得及看清楚,伊莎贝尔便彻底收回了手。
重点是,她把戒指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他母亲的婚戒也戴在同样的地方。
“你结婚了?”
她之前怎么没告诉他?
或者是、她说起过,但他一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
无论哪种情况,盖勒特都非常不高兴。
“没有结婚。”
“那是谁送你的戒指?”
“一个男人……”她陷入沉思之中。
“白痴。”他当然知道是男人送的。
可是,是谁呢?那个人——伊莎贝尔眨了眨眼睛,“礼貌点。坏话你就有兴趣学了。”
他很不礼貌地翻了个白眼,说:“不是要读诗吗?”
“你愿意教我?”
“不愿意,”他说,“除非你求我。”
她毫无心理压力:“求你。”
盖勒特甚至懒得开口,拿眼睛斜斜地睨她。
“怎么了,这样太敷衍?”女人还算有自知之明,“好吧。求您,伟大的格林德沃先生,求您帮帮我这个世界上最愚笨的人吧。”可他还是没反应。
“还不够诚恳吗?真叫我苦恼了。”
盖勒特看着她,幽幽开口:“除非告诉我送你戒指的人是谁。”
伊莎贝尔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在怕什么,伊莎贝尔?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看着我!
她开始浑身发抖了。只能扶着地面躺下,紧紧闭上眼睛。希望那闪回如海浪般退潮。
“我要睡了。”
盖勒特坐起来,用劲儿拍她肩膀:“醒醒!不准睡。”
他做梦又不是来看她睡觉的!
她扯出个勉强的微笑:“给我读诗吧——”
拜托,她说。
盖勒特嘴上说无聊透顶,手上还是捧起那本诗集,读了起来——
若你经过我
我不要你深沉地递我一束花
你两手空空也无妨
若你经过我
在一个阴翳的早晨
只管眼含热泪吧
对着我的坟墓
对着我深深埋入花园土壤的尸骨
“我念完了,她说她可能拿错了书,我读的不是诗歌、是恐怖小说。早上醒来,我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却还是没记住她的名字、她不叫伊莎贝拉!”
盖勒特读完这一段,脑海依旧一片空白,无法形成具体的脸。伊莎贝尔是确有其人,可他小时候的记忆十有八九不准确,究竟哪一天才记住了她的名字?而且、她确实叫伊莎贝尔吗?也许看似正确的记忆欺骗了他。
后面的日记还很长——
盖勒特继续翻页。他一目十行,短短十几分钟,已经翻到自己十岁还是十一岁那年的日记。
记录频率比起之前明显降低。每两段文字之间的日期间隔不等,短些也要四五天,长些是半个月,最长的一次足足相隔两个多月。
他当然不可能每天都梦到她,大段文字之间也穿插着零散的、简短的记录:偶尔无梦,偶尔忘记做过什么梦,大部分还是带着血腥味的梦。以及、头疼永不缺席。
要是他哪天醒来不头疼,就知道自己昨晚梦见了她。只是什么都不记得。即便如此,也要特意为她写一段话:
“昨晚梦见你了吗?今天我不觉得头疼。我趁老男人午休的时候偷了他的魔杖,找到一本基础魔咒大全,看着倒像拉丁文、别扭又拗口。我读了个什么咒语,结果把玻璃弄碎了——这破棍子绝对是从二手商店捡到的垃圾货!我母亲又叫我罚站,吓唬我要用藤条抽我的腿。她可没这个胆子……外强中干罢了。下次见面,你得教我用魔法、我马上就有自己的魔杖了。”“今天是我生日。真不知道他们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竟然要给我举办派对!还邀请一堆我见都没见过的人来!有几个怕是字都认不全的小屁孩跟在我后面,要我一起玩游戏。呵、我把珍藏的蛇还有蟾蜍、老鼠、甲虫之类的都送他们了,结果吓哭个女孩儿。要不是懒得听唠叨,我肯定不去花园里偷笑、准当场笑得她下不来台。如果我有魔杖,就用塔朗泰拉舞诅咒他们全部跳到天亮、跳到筋疲力尽!谁让他们出了个举办派对的蠢主意!好消息是、我马上就要去挑选魔杖了。”
厨房、傍晚时分,世界昏黄。
梦里的房子只有他和伊莎贝尔两个人。
她一如既往地重新介绍了自己。
“——这么说来,你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巫师了?”
女人一边翻搅碗里的奶油混合物,一边问道。
“不是,”他烦躁地说,“我还没有魔杖!”
不知道隔了多长时间,他终于梦见她了。
见不到她的日子简直死水般枯燥乏味,整天被关在书房预习二年级的课程,偏偏又不预习魔法、连魔杖都摸不着。这种毫无实践性的死板课程有什么学习的必要?
不上课的时候还要应付各种陌生人的嘘寒问暖,母亲安排他交往的伙伴一个个都拉低了巫师群体的平均智商,不开口还人模人样,一说话贪婪的本性无疑暴露。
大人太专制,小孩太愚蠢,盖勒特只能勉为其难地和这个女人聊聊天了。
“没关系,迟早会有魔杖的。”伊莎贝尔安慰道,同时专注于手里制作蛋糕坯的原料。她的手法很娴熟,盖勒特在一旁看着,问:“你到底是老师还是烘焙店的厨娘?”
“一个想开烘焙店的老师,”她笑了笑,“我已经当够老师了。”
“你教的哪门课?”
“盖勒特、我之前告诉过你了。”
“忘了。”他说得理直气壮。
“好吧、我教的是——”女人震出模具里的气泡,把它放进烤炉中,“我教的是魔法史学。”话音刚落,她感到背后伸出一只手,绕过她的腰肢,伸向正面围裙的口袋。另一只手按着她的侧腰,便被人控制住。男孩儿比她小很多岁,但个头很高、脑袋还顶着她的脊背。
“那你魔法用得好吗?”他的手深入口袋摸索起来。
“这说法太宽泛,魔法的种类很多……”她看着那只手,无奈道,“你想做什么?”
“找到了,”盖勒特抽出长而细的东西,离开她,炫耀战利品般:“瞧、伊莎贝尔的魔杖。”
这是一根外观简单到过于朴素的魔杖,什么暗纹都没有。
说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小树枝也有人信。
“你现在不会用魔法,拿着它恐怕不妥。”
女人正要拿回来,盖勒特朝着橱柜一挥,一只碗应声而裂。
“被我用得这么顺手,看来你的魔杖并不忠诚。”他轻蔑道。
“四分五裂?”女人皱眉,“这很危险,你和谁学的?”
“我需要谁教吗?”他说,“背下咒语、施展出来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