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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预知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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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勒特学这种咒语无疑是天赋异禀。

谁能比得过他呢?

背下咒语、施展出来不就好了。

“行了、我早知道你是天才,”女人递手,“可以还给我了吗?”

“还有一个咒语——”

随固体粉碎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女人的叫声。伊莎贝尔相当克制、仅仅是急促而尖锐地叫了一声、像水壶烧开的鸣声,一下便听不见了。她的右手掌心出现一道狰狞的巨大裂痕,血滴沿手腕落到地面,衬得皮肤更加惨白。

盖勒特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了、他失手了。

这男孩儿下意识攥紧手,却什么也没说、没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你开心了吗?”女人问。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很荣幸成为你的实验品。”她神色淡淡,拧开水龙头冲洗伤口。

水池里很快积满透明的红色液体。

“对不起。”盖勒特凑到她身边,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的道歉像是随口一提,并不是为了自我救赎。

他提高声音,为了说而说、说给女人听:“我说——对不起。”见对方的表情十分平淡、不如说是冷淡吧,总之没有往日半点的柔和情态,不由得气急败坏:“伊莎贝尔,你聋了吗?”

在他印象中,道了歉就一定会被原谅。

而且、他又不是故意的,凭什么不能被原谅呢?盖勒特想。

“我觉得你是个坏孩子,”女人抬眼,“我不想原谅你了。”

“你会原谅我的,”盖勒特说,“不过是流了点血……”

他给自己也用了同样的咒语,然后把血淋淋的左手送到她眼前,兴奋的意味大于疼痛:“你会原谅我,对吧?要是不对,我就给右手也来一下。你得知道、我学得非常好。”

他疯了吗?他只是想,这个女人心肠太软,怎么忍心旁观他伤害自己呢?利用好这一弱点,能威胁她做很多事情,包括威胁她原谅自己、这再容易不过。伊莎贝尔、可怜的伊莎贝尔,她能反抗到什么时候呢?

果不其然,这女人挣扎了一会儿,徒劳地说:“我原谅你了。”

盖勒特笑着把魔杖还给她,若无其事般:“我的蛋糕好了没有?”

那是她特意为他做的生日蛋糕、补偿错过的生日。

“没有。”她说完,用魔法愈合好伤口。

盖勒特也自然而然地把左手伸给她,像极了万圣节讨要糖果的小孩。

“疼就疼着吧,”她又给他魔杖,“自己来、用‘愈合如初’。”

他很是不屑地念了声咒语——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看见了吗?爱人比伤人困难太多。”

盖勒特冷哼一声,不再尝试、伤着就伤着吧。

女人的蛋糕卖相很好,他兴致冲冲地尝了一口、发誓再没有第二口了。

“难吃。”他的评价简明扼要。

“嗯?”她一脸难以置信:“我觉得很好吃啊。”

“你是味蕾失活吗?这么甜,一口下去食管都齁化了。”

“蛋糕就是甜的。”

“哪个味觉正常的人接受得了这种甜度?难吃!”更何况他本来就不喜欢吃甜的。

他不知道嗜甜的另有其人。盖勒特坐在她最近的位置,表情难看。他大失所望,而且愤怒。一部分是因为这个糟糕的蛋糕,另一部分是因为伊莎贝尔竟然什么补救措施也不打算做!她就不能再做一个没这么难吃的蛋糕吗?

这女人托腮,只管往嘴里送蛋糕,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在观察他的微表情。她引诱一般:“真的很好吃、你多吃几口就习惯了。”

“你留着自己吃吧。”盖勒特说完,眼光落到某处,突然扯出一抹笑。

他捋起满手的奶油,拍到女人脸上。她中途反应过来,却来不及躲过去,微微偏头,白色的浓稠物滑出一道水痕。伊莎贝尔不甘示弱,抓起盘中的蛋糕,起身向前一弹,凭借力气优势,啪地按住男孩儿的大半边脸,用指尖重重地抹匀奶油、像她装饰甜品一般,在夹杂着懊悔与恼怒的叫声中现出微笑:

“生日快乐,小混蛋。”

盖勒特的表情瞬间垮了,他从未如此厌恶眼前这个女人。经过这么一下,就算他不喜欢吃甜的也得吃——他的嘴唇乃至嘴角,全部挂着该死的甜奶油,一抿唇就吃进去了!闻着那直钻鼻腔的甜腻味道,他快吐了、连灵魂也要呕吐出来。他现在就像个滑稽人物,满脸都砌着砖厚的奶油!他瞪着眼睛,大张着嘴巴、不敢抿唇,也顾不上什么绅士的礼节,急着用袖子擦去恶心的、令人反胃的黏腻奶油。

笑到最后,她忽然显得有些落寞。

“梦的结局就是被遗忘,”她喃喃,“我只是你的一个梦……”

“我从来不做毫无根据的梦。我会遇见你,这是预知梦。”

“也许吧。”

“也许——”盖勒特拖长音,“你到底在哪间学校教魔法史?英国……霍格沃茨?”

“要是你们真的能碰面,”伊莎贝尔哆嗦着嘴唇,“帮帮她——”

世界轰然倒塌。

他睁眼。窗外正下着绵绵细雨。

梦里即便是下雨,他也有兴致坐在檐下听雨;而现实中的雨让他只想倒头大睡。

这里的梦特指有她存在的梦——该死,他又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这股恼怒总让他产生破坏欲,他一定要破坏什么东西、破坏到稀巴烂那种。

他急切地想要撕一本书或是砸一只盘子。但他还是强压着心理上的不适,摊开纸页记录起昨晚的梦境。他发现自己很难用脑袋存储与她相关的记忆,隔不了三个小时就会全部遗忘。

他感到自己已经开始遗忘了,那个女人的脸越来越模糊。

慌忙之中,盖勒特碰倒了墨水瓶。

他甚至顾不上恼怒,弯腰捡墨水瓶。

——等等、伤疤?

是他威胁女人原谅时弄伤了自己,后来又没用出来愈合如初,经过数小时的梦境,结痂了。

一道红棕色的狭长口子。

盖勒特不再急着用纸笔记录。

这一刻、他想到了完美的记录方法。

盖勒特读着日记,对当年的自己生出一种近乎为鄙夷的态度。

换作现在的他、十七岁的他,即使能够理解年幼的自己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感到好奇,却始终不能理解他为何如此的……可以说是狂热。仿佛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完全割裂成两个独立人格,彼此存在千差万别,相互不能理解。

那时的他,竟然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纸页,通过刻字来记录与她相关的一切。

因为他的身体不受现实与梦境的影响,无论处于哪一边,都如同经历真实的世界。在梦境中刻好字,醒来时依循伤疤,就能把完整的梦境记录下来。刻得胳膊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一眼望去锈红一片,找不出一块好皮。不知道流了多少血,伤了多少神经,就为了一个梦。

如果他能梦见多年前的盖勒特·格林德沃,一定会不懈余力地嘲笑他。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遥不可及的梦伤害自己——

而未来的你连她的脸都毫无印象!

令人发笑、不是吗?

他没必要为任何人执着到如此地步,诸如此类的一时兴起过于夸张了。

耻辱的过去重见天日,盖勒特甚至想给自己来个恶咒。

他至今也依赖直觉,直觉告诉他、他并非只是觉得有趣才在身上刻字的。这般炽烈、对他而言已经炽烈到过分的情感,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让他倍感难受。

盖勒特再也读不下去、他得走了,为伟大的利益、为寻找死亡圣器。

他一把火烧毁所有记录,连同烧毁了曾经的自己,冷眼注视着回忆于火焰中消失殆尽。

尽管那些回忆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他所无比珍视的。

盖勒特在德姆斯特朗第一次梦见伊莎贝尔的那天是个雪天。

世界是白色和灰色的混合物,早晨和夜晚同样晦暗。雪原折射出的粼粼光线比太阳还要刺眼。脚下踩的不是雪粒,而是雪粒般的镜子碎片。风不大,雪落得还算温柔。她要他陪着一起沿树林散步。

盖勒特不想牵她的手:“你的手太冰了。”

尤其是在这个冰雪世界,他不想碰一个冰块般的人物。

“所以才要你牵着,”她用商量的语气,“给我暖暖手不好吗?”

“好个头。”盖勒特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结果她跟在后面不停地喊他名字,到最后竟然用一种腻味的腔调喊他心肝宝贝。

喊得他心口狂跳不止,恨不得当场掐死她,然后抛尸雪中。

盖勒特站定不动,等她跟上来。

他一直觉得她脑袋不够用,不然怎么会在这种踩不到干硬地面的国度穿带细跟的鞋?还是说、成年女性普遍偏爱这种具有一定修饰作用但说到底也没什么必要的累赘?他想不通女人们是怎么想的,他有时候连自己是怎么想的也想不通。

他眯着眼睛,在逆向而行的雪花中打量女人的身姿。

她穿着一条红裙,这抹明艳的色彩却把人衬得没有生气。她的皮肤苍白到足以在风雪中隐匿,若是她想,削去头发、赤-裸-地躺倒在雪地中,便没人找得到她。盖勒特皱起眉毛,她为什么虚弱成这副样子?看那具骨架,风轻轻一吹就倒了。

所以她的身体才那么冰冷。

夏天的时候,他喜欢抱着她睡觉、凉快。

但是到了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冬天,他不确定自己还要不要抱着她入眠。

女人提着裙边来到他面前、她的裙尾太长了。

她笑得没个正形儿:“我还以为你会把我丢在这儿不管呢。”

接着,她又用可怜的语气:“心肝宝贝,把你的手套给我吧,行吗?”

“闭嘴,伊莎贝尔。”盖勒特一阵恶寒,取下手套扔给她。

她如愿得到想要的东西,笑容绽得更开,什么都敢说、她说:“你害羞了?”

男孩儿却像听到世上最荒谬的话,喉间挤出两声音调错乱的笑。

就算她吻了他、他也不会害羞,难道还会因为一句心肝宝贝儿害羞吗?

“要戴就快点戴,”他催促,“继续走。”

“急什么,你在学校睡不好吗?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指的是他做梦的时间。

一般来讲、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非常充裕。

盖勒特说:“七点钟有早课。”

“哦,”她感叹,“你现在也是个大孩子了。走吧——”

盖勒特的手心一冰。

女人私自握住他的手,却没有戴手套、她把手套扔了。

她的掌心干燥而带粗粝,摸起来凹凸不平,似乎留有几道疤痕。

可这只手像被开水烫到似的、猛地缩回去。

“你的手不暖和。”她看起来很失望。

“比你的暖和。”盖勒特讥讽道,重又扣住她的手。

十根指头像树木的枝叶般交错、再不分开。

雪还在下。

她埋怨他走得太快,错过许多风景。

他反倒问:“你没见过雪吗?”她不吭声了。

这儿除了雪什么也没有。

“我突然想起……我给你寄过一封信。”

“你说什么?”

女人重复:“我给你寄过一封信,那天下的雪和今天的一样大。你收到了吗?”

“你怎么可能给我寄信。”

“我十一岁那年写的,请你多关心关心你的姑婆、也就是我的老师巴沙特女士。但后来杳无音信——你没有收到吗,盖勒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她的学生?她很早以前就不当教授了,可你才二十三岁。”她要真是她学生,至少也是他父母那辈的人了,盖勒特想象不出她中年时期的形象,也许只是脸上多出了几条皱纹。

“没办法、我死得早。”她说。

用的是一种近似于自嘲却又像是伤心的口吻。

盖勒特全身发冷,如坠冰窟。

她已经死了。

那他梦见的究竟是未来的她还是过去的她?

他做的是预知梦吗?

他会在某一天见到她吗?

或是、在某一天见到她的骸骨?

“伊莎贝尔,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他这才发觉对方像团迷雾,而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说:“比你早一年出生。”

只比他早一年?

那她是姑婆年老后才收的学生。

幸好、她现在还活着,和他活在同一个世界。

他梦见的是未来的她。

“你二十三岁就死了,因为什么?”

她摇头:“这些事情太遥远,我不能告诉你。”

即使能预知未来,也只能预知一段时间范围内的未来。

“但我注定会见到你。”

“没准儿到时候你早把我忘了。”

“你以为我是谁?”他说,“我是盖勒特·格林德沃。”

“那祝你好运吧,祝你永远记得我这个美梦。”

-

盖勒特·格林德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优秀学生。他对奖杯和勋章不感兴趣,他的才能也无需靠它们证明——凡是接触过这位年轻人的同龄人、亦或是年长者,无不将他的狂妄视作天才的特权,并且从不怀疑。

由此,他顺理成章地申请到单人寝室,做起事来更加无所顾忌。

这间寝室与他家的卧室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先不论装潢,单就面积而言,至多是对方的五分之一。要说装潢也没什么好说,一扇窗户一张床一个木柜一套桌椅、仅此而已。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盖勒特对物质要求低得不能再低,倒也无所谓了。

寝室里堆放的书到处都是,他也顾不上整理,埋头于数不清的资料之中。椅子上也摞满了书。梦见伊莎贝尔的时候,她只能坐在书堆上发呆,问他研究的什么。

他在研究死亡圣器,对它们的热切程度甚至超越了创造黑魔法、这是他曾经最热衷的活动。如今,他正为一项伟大事业潜心努力,常常因涌动于心间的激越之情而夜不能寐。

“我会成为死神的主人。”他对女人说。

她倾听了他的事业、他的理想,没做什么反应。

好像那不是年轻人的勃勃野心,而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童话故事。

不过盖勒特也并不关心她的反应,外界事物影响不了他。

良久,女人才突兀地插话:“你知道那只是童话故事……”

“所以庸人占多数、连想都不敢想,”他说,“这不是天方夜谭。”

第一个敢想的是天才,无疑也是个疯子。

只有疯子才敢无视所有失败的可能性,一条路走到底。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伊莎贝尔默不作声了。

她亲眼见证过一个夏天。

这个夏天也许是他此生最快意的少年时光、一切都近在咫尺。

但她来不及知晓结局,确定不了他是否真的快乐。

她想,他应该是快乐的、他经常笑。

玻璃上缀满水汽。

女人用手心抹开一片水汽,入目皆是白色。

静止不动的白色和飘零打转的白色。

外面是冬季,隔着一扇窗,里面却开着一个永恒的夏天。

太热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太旺。

伊莎贝尔用火剪往壁炉里添了两块柴,然后看着火苗愈演愈烈。她像一只无所事事的猫,如果有一团毛线供她挥舞着爪子扒拉两下就好了。房间里的猫和主人相安无事,多么岁月静好的午后,唯有火焰毕剥毕剥地响。

还有隔几分钟才响一次的沙沙的翻页声。

盖勒特站在窗边,看书看得入神。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喉结便上下滚动一个来回。

如果说人们在很久很久之前尚且可能把他误认为女孩儿,现在必定不再犯这种错误。并非他的外表大打折扣,而是、用漂亮这个词去形容他已经不合适了。他喜欢跟猛兽对峙,以此实验自己创造的咒语效果,在追逐中长出一副挺拔身板、线条修长匀称。是即使被扔进扎堆的人群也能一眼注意到的类型,不知一共有多少人爱慕他呢?

盖勒特并非独行者,身边人来人往,却从不把谁放心上。

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不被任何人看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不需要他人介入,自我世界丰盈,只是偶尔缺乐子——

腰身被两只光润白皙的胳膊环住,随即是前胸贴上一个脑袋。

脑袋上的棕色发丝乱跳,扰弄着他的锁骨,细微地发麻。

“也不嫌热得慌。”盖勒特怨了句,眼不离书。

他左手架书,右手搭住女人的后腰,把她圈入怀中。

怀里人使劲儿钻了钻,像只挂树的树袋熊,死活不松手。

“别看书了,”她说,“看看我。”

盖勒特嘲笑她自不量力:“你有什么好看的。”目光依然不转。

“陪我去外面走走吧,这儿热得不像冬天。”

“热你还抱,”他说,“不去。”

他拒绝从不解释原因,说不去就是不去。

但他还搂着女人。

“为什么不去,你不热吗?”

她抱得更紧,说话时的气息洒在他的皮肤上,几乎融化他。

“伊莎贝尔,你故意的吧——”盖勒特推开她,“不去。”

重又翻起手里的书。

他听见哒哒的、高跟踩地的声音,女人走了。

也不跟他周旋几番,一声不吭就走了。

他长大之后,她不像以前那样纵容他了。

要是她能吻他、用甜言蜜语骗他,没准儿他也愿意陪她呢。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溜走。

盖勒特已经看完手里这本,还不见伊莎贝尔回来。

不高兴了?

女人脾气向来很好,他觉得新鲜,想着要不要出去找人。

算了吧。

他想,自己难道怕她出意外不成?

她可是个梦、也只是个梦——梦不会受伤。

想到这儿,盖勒特走近窗户,准备开窗透风。

砰地一声,玻璃被某只手掌拍得颤动,水汽延长成一道泪痕。

外面的轮廓影影绰绰。

他当然知道是谁,两把便抹匀了雾面。

伊莎贝尔那张熟悉的脸现出来,鼻尖顶住了玻璃。

他顺道凑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的雪花,面带微笑,看她要玩什么花样。

玻璃上熨了枚透明的唇印。

隔着这道结霜般的薄面,像是她吻了他的面颊。

盖勒特打开窗户,因为她又要跑,先抓住她的头发。

长头发在逃跑时总是碍事的。

“去哪儿?”他勾着她的头发,“转回来。”

女人照做的时候,他稍微探出上半身,吻住她。

按着她的后脑勺,一点点加深这个吻。

冰冷的唇瓣与冰冷的吻。

但他的温暖长驱直入。

温暖没有持续多久,女人趁机往他衬衣内塞了一团预先藏在手中的雪块。

融化成河的雪水刺激着他,盖勒特猛地一抖,提前结束这个吻。

不得不说,她的恶作剧很成功。

在他愣神的时刻,伊莎贝尔又朝那张令人不忍下手的英俊脸庞砸了数个小雪球。见那双眼睛半含雪色、半掺青蓝,空茫地睁大,一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向后撤退。

“好样的,伊莎贝尔。”

盖勒特动作利落地跳出窗、他从小就是跳窗好手,不疾不徐地捞起一把雪,用手心塑成具有同等攻击力的球状,欣赏风景般地、踱步向她靠近——天知道他揉雪球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一起把她揉碎,反正那意味不明的笑占据了大半张脸、分辨不清是气急反笑还是兴致高涨。

就这么打起了莫名其妙的雪仗。

伊莎贝尔节节败退,盖勒特一打一个准。

他大笑、笑声里带着讥诮:“逃啊,伊莎贝尔!继续逃——”

他将人逼到湖边,湖水冻结成冰,她无处可逃了。

女人背对湖,注意不到身后的情景,撤到冰面的瞬间倒坐在地。

她的手心被冰凌磨出浅浅的血痕,看着他悠闲地走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

“继续逃啊、别停,”他单膝蹲下,“不然我就抓住你了。”

说这话时,他伸手扫去她额前和头发上的碎雪,问:“还来吗?”

伊莎贝尔摇头:“我打不过你。”说的是打雪仗。

盖勒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拽着她后面的衣服将人拖离湖面。事情还没完,又把大团大团的雪塞进她后背,作为以牙还牙的报复。

他从后方束缚着她的腰,便不管她扑腾来扑腾去的胳膊,填充火鸡般地往里面填充雪,听她一声声地求饶,喊对不起、喊我错了、喊放过我吧。他的心脏突然阵阵战栗,抑制不住地、俯身啃咬她的脖颈,从上滑到下。

“别……”她拼命闪躲着,却被扭住胳膊,无法动作。

但那柔和的嗓音不起作用,甚至传递不出拒绝的本意,听起来颇有些欲拒还迎的意味。

“盖勒特、盖勒特,”她稳定着呼吸频率,对着身后看不见的人说,“我不小心伤了手,刚才摔疼了,帮帮我。”皮肤之上的压迫感消失了。

“哪只手?”他问。

女人这才得以转身,正对他,递出左手。

他却模仿着老女人的腔调,用原本低沉的声音挤出尖锐又滑稽的音高:“哦、甜心!让妈妈好好儿地瞧瞧,哪儿伤着了?”轻轻啄吻那道血痕,“别哭、亲两下就不疼了,我的宝贝——”紧紧攥住那只要收回的手,笑着叫:“我的甜心——”捏住她的下巴吻她。

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恶劣的人。

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将人按在身下、按入冰冷的雪中。

“不该这样……”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便被堵上嘴巴,只能尝试用手推开这个不知道力气比她大了多少倍的年轻人。左手戒指上的祖母绿泛出诡谲的光芒,戒身的两条蛇仿佛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感到心悸、以及恐慌。

——无休无止的恐慌。

“哭什么?”他抹去她的一颗眼泪,有些不耐。

“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确定吗?”他用指腹蹭她的嘴唇,垂眼看她,语尾上扬着。

女人的坚决使盖勒特的笑容凝固了。

他一下站起身来,说:“躲远点,别让我再抓到你。”

一眨眼,他不见了。

过了很久,女人才回过神来,盯着那枚戒指。

她若有所思地、用力地往下取它、拔它,却无功而返。

这不是戒指,这是枷锁。

冰天雪地中,她的心比冰雪更加寒冷。

但她也不该惹盖勒特生气、因为这里是他一个人的梦境。

女人一步步往回走——她太冷了、得靠炉火取暖。

盖勒特看见她进来,肺要气炸了:“你成心耍我是吗?”

但她猛地缩进了他怀里,像是拽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感觉到她剧烈的动摇,盖勒特一愣,随后紧紧环住她的后背,将人整个庇护起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在蔓延。后来他轻吻一下她的额头,将打湿的头发捋到她耳后,一下一下地理顺。

“好了,”怕吵醒她似的,“告诉我,你都看到什么了?”

“去……去见她。帮帮她,不要让她重蹈覆辙……”

“去哪儿?”盖勒特皱眉。

梦境转为快镜,他的记忆在抽离。

“去哪儿,伊莎贝尔——去哪儿?”

梦醒时分。

今早没有太阳,有些阴沉。

盖勒特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今天是他离开德姆斯特朗的日子。

他预备去戈德里克山谷一趟,拜访自己的姑婆。

希望在那儿能找到隐形衣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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