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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少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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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的、我会的。”伊莎贝尔停下手中活计,“今天下午就去邮局,好吗?”

风筝做好了,阿莉安娜几乎是下一秒就央求伊莎贝尔写信。她枕住她的肩膀,看她展开洁白的信纸,给钢笔灌满墨水。她的发丝像在给伊莎贝尔挠痒,女孩儿忍着笑意问:“你不想自己写吗?”

安娜摇摇头。她觉得伊莎贝尔写字时的情景很好看。那一心一意的神情,仿佛将心头的美好全部汇入笔尖,藏在一笔一划之中书写出来。比起自己涂鸦般的字迹,她更想看她写信。

“好吧,那我开始写咯。”

伊莎贝尔落笔写下个称谓:亲爱的阿不思。还没继续呢,安娜说话了。她撅起嘴巴:“伊莎你从来都不给给阿不写信,这不公平。”不必多言,小姑娘是与二哥更亲近的,也就更经常地给他寄信。

“但是……阿不思也是你的哥哥,我想阿不福思会一同看见的?”伊莎贝尔没有多想,她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写出的名字就是“阿不思”。不过这也不代表什么,只能说明她与小姑娘相反、她更经常地给她大哥寄信,尤其是问些魔法史相关的事情时。

安娜这次不好哄了,她替二哥委屈:“阿不希望你能给他写信。”

“那这封信就寄给他。”伊莎贝尔立刻添上新的称谓:“亲爱的阿不思、还有阿不福思,这是由安娜和伊莎共同寄出的一封信。”写完开头,她向小姑娘确认:“这样可以吗?”

小姑娘满意了。

伊莎继续写、发自内心地写:“非常戏剧性的是,我们两个对这封信的归属问题持不同意见。总之,相信你们中的任何一人收到这封信,都会毫不犹豫地跟另一个人分享,所以就无所谓是寄给谁的信了。话说回来、接下来的才是重点——安娜和我做了一只漂亮的风筝,我们打算找一个风大的日子验收下成果,希望你们回来的时候能够一同加入这个游戏……”

几天后,信件如愿跑到了阿不福思手上。

当时是中午,霍格沃茨的学生们都在礼堂的长桌边用餐。

“瞧瞧谁来了。”猫头鹰低飞掠过,阿不福思高举右臂、正要接住掉落的信封,坐在他右边的男孩儿窜地站起来抢先一步。他定睛一看,高呼:“伊莎贝尔、有个女孩儿给阿不福思寄情书!”对面几个格兰芬多的学生瞬间朝阿不福思抛去八卦的眼神。

“滚滚滚,有你什么事儿啊!”阿不福思同样站起来、给了对方一个肘击。听得啊的叫声,他抢过信封,一面拆开一面说:“谁跟你说这是情书的?如果不是情书我就揍你一顿。”

那男孩儿捂着腹部,吸着气说:“你懂什么?我爸说了,只要一个人愿意花时间给你写信,无论对方写的什么,都能叫情书。这就是感情、感情——懂吗?再说了,要不是真心喜欢你,谁乐意给你写信啊、也就除了你妹妹……”见阿不福思攥住拳头在眼前晃了晃,他才闭嘴坐下了。

还有人好奇:“既然不是情书,也不是妹妹。阿不、她和你什么关系?”另一个附和:“对啊对啊,这个伊莎贝尔是谁?搞快点、展开细说。”话音刚落,几个伙伴不待追问,互相传递个眼神、咳嗽几声不说话了。

阿不福思见人只顾着埋头吃饭,直问:“嘿、继续问啊,怎么不说了?我这关子还没卖够呢。不是、平时怎么没见你们那么能吃,一个个都饿死鬼投胎的是吧。”只见他们挤眉弄眼的,男孩儿心里更纳闷儿了,这儿抽什么风呢——

“午好。”

这道清朗的声音吓得他一个踉跄,托住桌面才站稳:“哥……”

对、他偶尔也会叫他哥哥的。

“级长好。”几个孩子异口同声,致以三年级学生的敬意。

是阿不思·邓布利多,他们的级长,五年级最优秀的学生、给格兰芬多赢得无数荣誉的学生。这位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在他们眼中是不亚于教授的存在。他大部分时间是不笑的,可一笑起来,总让人心道不好、就跟教授要挑你回答问题似的,而且是最难的那类问题。

他手里还抱着几本书,语调微扬,“情书?”

不像是质问的大家长,只像个明知道你不会还要故意试探你的教授。

“我吃饱了!”先前被肘击的男孩儿挪出位置,“请坐请坐。”阿不福思生气地看着他飞奔而去,在心里骂对方真不够意思,说好的哥们儿呢?那边阿不思道完谢,又坐在他旁边,扬头看他,还在等答案。他“唉”一声:“什么呀,你听他瞎说。是伊莎给我的信。”

“喏,你自己瞧,”阿不福思指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地:“是伊莎贝尔。”

阿不思却说:“我看起来很可怕吗?我只是来看看信里说了什么。”

谁让你脱离了群众生活,整天以“高不可攀”的形象示人。阿不福思腹诽,要是你能像奥利弗那样少去图书馆,多跟我们闹一闹,早亲(近)你亲(近)的要死了。这男孩儿终于开始读信,没看两行呢忽然想起哪儿好像不对劲:“不对啊,伊莎给我的信,凭什么给你看?”

“你确定这封信是给你的吗?”阿不思说,“或许是安娜偷偷改了收信人。”这位级长想,如果女孩儿特意给阿不福思寄了信,又怎么会忘记他呢?

“不然是给你的?”阿不福思没好气地,“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

说完,他泄愤式地往下看了两行,不看了,转身就走。

结果阿不思也没看到信里说了什么,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弟弟总喜欢莫名其妙地生气,光看他离开的背影都知道他又不高兴了。他站起来,和学弟学妹们说了“再见”,而后回到寝室。推开门,看见室友奥利弗正对着镜子调整领结。

“我没记错的话,秋季舞会好像在一个月以后?”

这身打扮恐怕为时过早。

“实话告诉你——”奥利弗把额角飘起来的头发抚平,“她答应和我去霍格莫德村了。”

“谁?”阿不思坐到床上。

“都说你聪明,关键时刻还犯傻?黛西、斯莱特林那个黛西·沃特,我俩青梅竹马呢。她要和我去霍格莫德村了。”奥利弗转头,一排牙齿白得发光:“阿不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的算数占卜课要得‘差’了。”

“阿不思!”奥利弗大叫一声,赶紧坐到他旁边,“我的天才、我的大学者、我的邓布利多,告诉我、你忍心将你的好兄弟弃之于不顾吗?求求了,划个重点就行。您看我还有机会吗?”

“这个嘛……”阿不思笑了,“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然后他低头复习手中足有五厘米厚的中级魔药学理论。

“‘同是天涯沦落人’,你、你不能就冷眼旁观吧。”

“‘同是天涯沦落人’?”阿不思说,“谁和你‘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小子,装、继续装!”奥利弗拿起放在矮柜上的相框,指着赤褐色头发的小姑娘,“这是你妹、我知道。”然后又指着那一双蓝色的眼睛,“这个呢?可别跟我说、你每天都得盯着看一阵的女孩儿,只是你‘最好的朋友’啊。”他把那几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事实如此。”

“你……”奥利弗不服气,“死鸭子嘴硬,你等我哪天好好儿问问她。嘶、我肯定见过她,看着特别眼熟,哪儿见过呢……这文静的模样,清澈的眼睛……啊、知道了,拉文克劳的吧!没错儿、绝对是拉文克劳的!”

阿不思说了四个字:“刻板印象。”

嗯、文静的未必在拉文克劳,伊莎贝尔也可能和他一样在格兰芬多啊。

“你快告诉我吧!不给划重点就算了,这点‘少年心事’分享一下不过分吧,咱俩谁跟谁啊。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出谋划策呢。”

“她叫伊莎贝尔,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她性格怎么样?跟罗斯·阿特维尔哪个更漂亮?”

“为什么提起罗斯·阿特维尔?”

“呃、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她这一型的?罗斯嘛,除了脾气差点就没缺点了。我们都觉得,你们俩才是天生一对来着。谁能想到,还有伊莎贝尔这么一位呢。”

“我不喜欢罗斯·阿特维尔、那种喜欢。”

“所以你喜欢伊莎贝尔这种……兄弟、我看不太清她的脸,也说不清楚。她看起来像那种不太会生气的,就是霍格沃茨里最常见的那类姑娘。”奥利弗后知后觉,“抱歉,我没有说她不好的意思,只是主管臆断、主观臆断。”

“伊莎贝尔是独一无二的。”

奥利弗又啧啧两声,“那你可得注意着,万一哪天谁把她‘拐’跑了。”

“戈德里克山谷的人们都很善良,她很安全。”

“我的意思是——注意着别让哪个男的把她抢走了,笨蛋。”

那她依然很安全、镇里没有其他同龄男孩儿了,阿不思想。

“那……”奥利弗坐到他旁边,“你们俩……”

他把左右两手的拇指贴在一起,见阿不思仍不理解,“你们俩接过吻吗?”

阿不思给了他一个统统石化。

十分钟后。

“格兰芬多扣十分!”奥利弗痛斥:“你太暴力了!”

但凡他是个斯莱特林的,直接把阿不思告得“倾家荡产”。

阿不思已经躺在床上,背过身子午休,不理他。

奥利弗见状,也滚回床睡觉了。

阿不思睁着眼睛,他又在想伊莎贝尔。既然说到她,那就会想到她,自然而然的事情。他感觉她比几年前高挑许多,却越发得瘦了。夏天那会儿,她把头发剪短了,棕发垂到肩膀下方、利落许多,但他可能又有些想念那及腰的长发、其实怎样都合适吧。还有、开学为止,他一直忙着复习魔药学和算术占卜、owls考试中最麻烦的两门课。然后他就没好意思说,她问的某些关于魔法史的问题,他得去图书室翻阅资料才能写出有新意的观点,所以回信很慢,他不想她失望。阿不思闭上眼睛——不行、还是想知道她和阿不福思说了什么悄悄话。

-

忍不住说一句,起风了。

“老师,我和阿莉安娜都约定好了。”伊莎贝尔哀求。

“秋审十月二十日开始,你自己掂量。”

伊莎贝尔至今还在修改她的文稿。从初稿到现在的二稿,历时一年多,终于到最后的精修阶段。巴沙特女士要求她投稿的这家杂志只收录学生作品,专业度有、认可度也有,一年只收两次稿,赶不上今年就只能等来年的五月份。如果想要在魔法史学方面做出一定成就,总归离不开研究和写作,伊莎贝尔还需要实践、她得攒稿酬让自己去各国实地考察,前路十分坎坷就对了。

“这周日完稿。还剩两小节,我保证改完。”

老女士还是那句话:“你自己看着办。”

“——对不起!”

伊莎贝尔跑了。

她相信自己这周能准时改完,但还是下意识地感觉愧对老师。实际上,她早不像去年那么紧张,初稿一写完她就松了口气。先不论写得怎么样,毕竟她完成了一篇作品,从结果上来说已经胜利,后面的事情就尽人事听天命吧——比她优秀的学生多了去,她从不觉得自己比他们更有优势,哪怕她每天的一半时间都用来学习魔法史。

再者、同样是完成初稿那天,游戏系统通知:【温馨提示,玩家伊莎贝尔·卡特当前魔力值已达副本一可获最大值,支线任务已关闭,属性提升奖励已关闭。祝您游戏愉快。】

所以,她的魔力值至今停在满值的二分之一处。

仔细想想,就像为了考藤校而努力学习的学生,伊莎贝尔心中的藤校就是霍格沃茨。她绞尽脑汁地提升魔力值就是为了从哑炮变成巫师、为了亲眼去那儿看看。但这个目标暂且无法实现,心态便随之放松,不能说什么都无所谓,却也是没有特别要紧的,继续按部就班地生活。

伊莎贝尔摸到阿莉安娜头发上的红色枫叶,手心发烫。

风筝在天际游泳,游去绿色的池塘,卡进一棵老橡树的枝干中。

阿莉安娜往回收线,收到一半转不动轮轴,和树对抗着。

这糟糕了。

就算阿莉安娜在伊莎贝尔的头上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它。

好吧、夸张了。但问题是,她又不能真的站她头上。

两个人高高抬头,既看那葱郁的树冠,也看那一动不动的风筝。

黑色的小伊莎自告奋勇,攀到树顶,迈着猫步靠近它,徒劳地挥挥爪子。

“或许、我们需要梯子。”伊莎贝尔说。

阿莉安娜皱着眉毛,身体内上涌的力量促使她朝着树干伸长手臂。她感觉这股力量温和而厚重,如同在寒冷的冬夜里裹着被子酣然入睡般舒适。从没有人教她,但她下意识地微张五指,一道无形的风挥之欲出,将那只风筝往下刮了几厘米。

风还在刮,伊莎贝尔惊讶地看着阿莉安娜。

对方的神情认真而严肃。

伊莎贝尔明显感知到,风逐渐变大。

树叶沙沙作响。

这情况持续了短短一分钟,风止云息,一切照旧。

风筝高高挂着,仿佛坐在上面嘲笑她们束手无策。

但伊莎贝尔高兴极了:“安娜,你刚才……那是魔法吗?”

“我不知道。”小姑娘同样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手心、又看看手背,翻来覆去地看它们,好像里面隐藏着惊天大秘密。她说:“我只是想让那只风筝下来,然后总感觉、我应该能让它下来。伊莎,刚刚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有风吗?我能召唤风了!”

“太好了,坎德拉夫人会很开心的。”

但两人的笑脸很快消失,彼时太阳仍未落山,在连绵起伏的山脊线徘徊不定。她们就近去木匠家借了梯子,等回来的时候,树枝间却空空荡荡,除了散乱的光斑再无其他。风筝在哪儿呢?阿莉安娜的快乐连同风筝一同销声匿迹了。

——别紧张。

伊莎贝尔不会让她哭泣,她想到一个办法。

她先送小姑娘回家吃晚餐,又独自来到镇中心。

黄昏时分,街上的黑色人影斜斜长长,如同湖底的水藻相互交叉缠绕着,伊莎贝尔拨开软植,在酒馆门前的水流中停下脚步。这儿是镇上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大门左侧有一张大的公告板。哪家需要什么东西,写清楚时限、交付地点和赏金,直接把纸粘牢就妥。伊莎贝尔也贴上去寻物启事,只希望好心人能尽快帮忙、不然她们俩就得再做一只风筝。可所有事情都是第一次最值得纪念,新的未必比旧的好。

伊莎贝尔正想着,忽然被一道温热的风席卷全身。

在转寒的秋季,除非是待在烧好壁火的室内,否则很难遇到这样的温度。伊莎贝尔感觉背后氲出一层薄汗,上衣在肩胛骨的凹陷中融化成浆。她向右看,眼前昏暗了。右边的人投来一片阴影,对方身上飘来泥土和青草的芬香、被风裹挟着渗进她的鼻腔,像是一锅粥经过熬煮而散发出不带任何修饰的、本质的香味。

那是个高瘦的男孩儿、皮肤抹了几层蜜色的太阳光。

他一边扫视公告板,一边把帽子卸下来,黑色的头发仿佛还沾着晨露。那头发又乱又蜷,伊莎贝尔不禁想起某个邻居家里的卷毛狗,见了人就吐着舌头迎上来、傻乎乎的。但这个联想太微妙,她止住自己即将发散的思维。而他却像感觉到她的目光似的,扭头、两双眼睛对上了。

他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

紧接着、这双雨雾般的眼睛被遮住了。

男孩儿戴上帽子,又压低帽檐,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的脚尖。

伊莎贝尔似乎才回过神来,同时转头正对公告板。

“你……”

伊莎贝尔看他,不敢确定对方是不是和自己说话。

男孩儿直视了她两秒,又垂下眼睫:“这儿。”

他指了指公告板,展现出手中的东西,说了一个词语。

他每次只往外蹦一个单词,但伊莎贝尔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他的手里是一只风筝,他说:“风筝。”

——你能告诉我、这里是否有人、丢了风筝吗?

“我想,这是我的风筝。”伊莎贝尔问,“你把它取下来了吗?”

如果是爬树好手的话,那棵树的高度远算不上无法完成的挑战。

不过这男孩儿去的时机赶巧,他刚到那儿、俩姑娘便走了。

听见伊莎贝尔的声音,他却把风筝猛地推进她怀里,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伊莎贝尔被他的力气撞了下,怔怔地看他远离好几米,才想起来自己没有道歉。她从行人们的肩膀之间穿过,听见嘈杂的交谈声,闻见混杂着皮革、香水和啤酒味的空气,头昏脑涨地锁定着他的影子进入酒馆。

桌面上滑出一道直线形的余晖。

香烟呛得伊莎贝尔捏住鼻子,她左右来回看,试图找到那个男孩儿。

“先生,里面不准吸烟。您要实在是馋得紧,去后院过完瘾再进来。”卡特夫人抱臂提醒那桌客人,话挺客气、但语气可不容置疑。她正做好和对方扯皮的准备,却看见自己的女儿拄在大堂中央、怀揣一只风筝,话也不接,大叫:“伊莎——!”

这喊声洪亮,伊莎贝尔走上前去:“妈妈。”

“你怎么来了?”卡特夫人变了表情,“难道是家里出了事儿?”

“家里一切都好。我是……”

“那来得正好。”卡特夫人打断她,“带这位去后院瞧瞧吧,我看他急得找个地方‘寻乐子’呢!”这语义不明的话惹得桌边人哄笑,那位抽烟的先生也自嘲地笑,站起来、对伊莎贝尔说:“走吧,姑娘。今天你就是我的向导。”

以前,酒馆生意忙不过来时,伊莎贝尔会来给妈妈搭把手,对所有事务都非常熟悉,包括点餐、送餐、打扫卫生、结账等等。她来吃喝也不需要付钱,无论点什么、账全算老板头上。在邓布利多一家搬来之前,她的生日都是与酒馆里的大伙儿一起过的。对她而言,这里就是第二个家。不过,自从开始炼制魔药,倒很久不曾来过。

伊莎贝尔把风筝放好,应下这份差事。

同时,她又在心底遗憾自己与男孩儿错过了。

“先生,就是这儿。”

领着人走过门的那一刻,她看见院里立着一只毛发淌水的羊。然后是,所谓缘分——她所寻找的人在蹲下身子给羊清理毛发,注意到有人过来,抬头望了一眼。那浅灰色的瞳孔好似沉入大海的珍珠,在天光的映衬下拂去灰尘烁了一瞬,继而滚落回灰暗。他的头发过长,似乎是有些碍事了,伊莎贝尔不自觉地想。

她走近对方,说:“谢谢你找到了我的风筝。”

男孩的头低得更低,发出个单音节的“嗯”。

他手上的动作停都不停,把羊照顾得服服帖帖、蹄子也不挪一下。

伊莎贝尔稍微走远,等他干完活站了起来,才重新过去。

她伸出手来:“你好,我叫伊莎贝尔·卡特。”

男孩儿正要和她握手,陡然又把手缩回去。他的手又湿又凉,而且不太干净、手心还沾着羊毛。而女孩儿的手看起来就像一团棉花,洁白又柔软,所以他畏惧了、下意识地想攥住衣角。但他不由得睁大眼睛,睫毛颤动着。因为对方毫不在意地、主动握住了他想要逃跑的手——她的手和他想象中一样温暖。

伊莎贝尔笑吟吟地:“你叫什么名字?”

“亚、亚……”他的嘴唇抖个不停,“亚历克……”

“阿列克?”伊莎贝尔说,“请让我请你喝一杯果汁吧,再次感谢你找到我的风筝。”准确来说,应该是酒馆老板请他们两个一人喝一杯。主要是这女孩儿担心对方又走了、他走路特别快,她都追不上,得尽快用某种方式报答他。

阿列克似乎是急切地想要说什么,但他最终还是闭上嘴巴保持沉默。

这时,伊莎贝尔注意到他额前的发变成一绺一绺的,便掏出手帕。

“你流了很多汗,还好吗?”

男孩儿看见她递过手帕,甚至往后躲了一步。伊莎贝尔只好说:“没关系,请你用吧。”这才顺利地将手帕放进他手里。可阿列克呢、攥着手帕,看起来就像不知道这一小块薄布有何功用的稻草人。伊莎贝尔简直哭笑不得,她觉得对方笨拙得可爱、像孤儿院里一个名叫伊莱恩的孩子,见人就红脸——可他明明比他大了好几岁来着。

“我、我……”阿列克又产生说话的冲动,可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了个头,又被一道愤怒的声音挫败:“亚历克斯,你这懒鬼!”听见这粗气的话,他的骨头猛地咯哒咯哒地互相撞击。

后院又弥漫起刺鼻的酒味,盖过烟熏味的风头。

那是个满脸枣红的矮个男人,大把胡须像雪般堆叠起来。

他咬字含糊不清:“该死的懒虫!你下午去哪儿偷懒了?!你——”

阿列克闭上眼睛,那只大手过来了。

“老先生,别气坏身体。”客人吐着烟圈劝道。

于是那只手便没有去向男孩儿的脸,而是啪的一声打在他后背。

老头儿恶狠狠地:“滚回去!你想让我的羊饿死吗?”

阿列克抱起地上的小羊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伊莎贝尔。

此时此刻,那浅灰色的瞳孔里才真正地积起雨雾。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伊莎贝尔朝他挥挥手,嘴型无声:“再见。”

她看着男孩儿前往落日尽头,有如黑色水鸟的剪影、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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