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墨阁外折返回府邸去时,马车车轮辘辘碾过被晒得发白的石板路,赵暄靠坐在车壁上,阖着眼,一声不吭。
他的近卫孙承坐在车外赶车,起初还忍着,忍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隔着车帘问了一句:“主子,人没寻见?”
赵暄眼皮也未抬,淡淡道:“我去云墨阁,是为了看看孟阳城中书画铺子的风貌,几时说过是为了寻人?”
孙承在外头无声地笑了笑。
“是,是,是小的眼拙。自然不是去寻人的。殿下只是大热天放着府邸中的冰鉴不用,特特跑去长街上闻汗味、听猴叫、看人挤人去了。”
赵暄终于睁了眼,掀开帘子,冷冷看他一眼。
“孙承。”
“在。”
“你如今说话,实在太没规矩了。是不是皮痒了?”
“那也得看是在谁跟前。”孙承不怕死地回了一句,又压低了声音,“若在旁人跟前,小的自然是半句不敢多嘴的。两日前的半夜,殿下把小的从床上拖下来,一路摸黑,不停不休地疾驰两日两夜,往孟阳赶。如今到了孟阳地界,忙活到现在,连口像样的热饭都没顾上吃。小的若再看不出来殿下是在找谁,那这些年也算白跟着您了。”
赵暄听得心头微堵,却又无从反驳,只得将帘子放下,闷声道:“我心里有疑虑,一定要查清楚,免得夜长梦多。”
“是。”孙承在外头一本正经地应道,“查事情嘛,自然要从云墨阁这风雅的地方查起。小的明白。”
赵暄被他堵得一时无话,半晌才低低骂了一句:“你这东西。”
孙承听见了,不怒反笑,反而觉出几分轻松来。
他看着前头日光西移,嘴上仍不忘劝道:“主子,依小的看,既然今儿扑了空,不如先回去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到了明儿再见也不迟。人总归还在孟阳,又跑不掉。”
赵暄靠回车壁,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片刻后才道:“你这句话,倒还像句人话。”
“小的受宠若惊。”
“少贫。”赵暄说着,心里却也承认,孙承说得不错。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一路赶来孟阳,身子早已乏了。若不是心里悬着宋晚与赵昉,悬着前世那场死局,他原也不至于这样急。
可说到底,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所谓查案、所谓试探,都是正理,却也不尽然全是正理。
他今日在宋府没见着宋晚,心里那一点空落,来的竟比自己预想中更重。
车驾回到暂住府邸后,赵暄先换了身轻便常服,又用热水净了面与身。待一切收拾妥当,方才往榻上一倚,几乎闭眼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等再醒来时,窗外晨光已斜斜照入房中。他这一囫囵觉,竟睡了六七个时辰。
“孙承。”
赵暄坐起身来,先是沉默地接过孙承递来的一盏温茶饮尽,而后才问:“遣人传话给赵昉,辰时我要去孟阳兵营看看。再去宋府,就说我今日晚间清闲,想尝尝孟阳的本地菜。”
“好,小的这就差人去办。”孙承替他整了整衣襟。
辰时,按照安排,赵暄在赵昉的引领下,去了孟阳的兵营。
这里因为是大赵朝的西南门户,囤兵不寡,常备有五万之众。再加随时可征调的民众,孟阳的兵力足足有小十万。
前世,宋晚握着孟阳王赵昉的兵符,为他从孟阳调来四万大军。合上临抚州的三万兵力,七万大军围攻京畿平阳,耗时大半年,才将被赵晧控制的京畿大军打败。赵暄才得以坐稳皇位。
然而伤亡亦是惨重,孟阳兵折损过半。
可以说,赵暄此时眼见的兵卒,日后大概率是为他争夺天下的助力,也有很大可能会战死沙场。
赵暄感怀,看着军营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他于心不忍,回头问赵昉,“他们多少岁?”
“年纪小的十二三,年纪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
“可有成家?”赵暄问。
赵昉回道,“年纪小的未成家,二十出头的有些只是说了亲,还未成亲。先祖有训,兵营里,除却将领,这些兵卒年纪都不得过大。年纪大的人羁绊多,顾虑也多,不宜在沙场拼杀。”
前世,赵暄久居庙堂之高,连调兵遣将都是听战报,战报中死伤俘虏只是一串数字而已。
如今他亲眼见到,这些年轻男人抛却一切,坚守在此处,饱经风霜不说,日后还要血染沙场,他无法不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