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中装着墨画的画匣当即脱手,“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匣盖微微震开,里头卷轴轱辘辘滚出来半截,险些沾上街边浮灰。
“抱歉。”宋晚下意识便蹲身去捡。
可与她相撞之人动作却比她更快,已先一步俯身拾起了画卷。那人手势极稳,先替她拂去卷轴边缘沾上的一点灰,又顺手将画卷仔细卷好,重新放回匣中,这才双手递了过来。
“无碍。”
声音沉和,如玉磬轻击,竟叫人无端觉得清凉几分。
宋晚接过画匣,叠在自己手里的空画匣上头,仍低头道谢:“是我走得急了,多谢公子。”
她原欲接了东西便走,可目光顺着对方的手往上一移,与他对上的那一刻,脚步却不由得微微一顿。
眼前男子生得极清隽,眉目修雅,气质淡远,虽穿得并不招摇,却自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清华之气,仿佛人群喧闹、暑气逼人,都半点近不得他身。
更奇怪的是,他分明站在市井长街之间,却叫人觉得不像是这尘嚣里的人。
那男子似也在看她,只是目光安静,并不轻浮,甚至还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先开了口:“姑娘喜欢赵旼的画?”
宋晚闻言,微微一怔。
她方才只顾低头接匣,竟未留意对方已看见了卷轴一角露出的墨色与印章。
“家父喜欢藏画。”她想了想,答得谨慎,“我只是替家父取画罢了,并不十分懂这些。”
男子听罢,淡淡一笑,道:“原来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画匣上,又道:“你手中这幅,若我未看错,该是赵旼早年的山水。笔意虽已有风骨,用色却还略显稚嫩,尚未到最好的时候。”
宋晚心中顿时一动。
这话,与她方才在云墨阁中生出的感觉竟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她自己说不出门道,只觉那画虽好,却总像少了点什么。如今听眼前这人一说,倒像是被人将那层薄纸一把捅破了。
可她转念又觉得奇怪。
此人既能一眼看出画出自赵旼,又似乎对赵旼画风熟悉至极,怎会在说起赵旼时,如此平平淡淡,半点没有提及那是皇子名讳时该有的顾忌?
宋晚不由抬眼,多看了他一眼。
男子却像是并未察觉她的打量,只温声道:“在下肖文,幸会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肖文。
宋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名字,仍未放松警惕。
长街偶遇,素不相识,对方却能从她怀中画匣里露出的一角卷轴,看出画的来历,又能随口点评赵旼笔法。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寻常路过的书生。
“萍水相逢,姓名便不必告知了。”她抱紧画匣,语气仍是客气,却已带了几分疏离,“方才冲撞公子,实在抱歉。告辞。”
说罢,她便不再多留,转身快步离开。
待走出一段路后,宋晚仍觉那道视线似乎停在自己身后。她没有回头,只将步子又加快了些,一路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与暑气蒸腾的长街,几乎是一口气赶回了宋府。
回府时,她已热得满身薄汗,鬓角碎发都微微沾在了额前。她先吩咐侍女备下热水,结结实实泡了一场花瓣澡,这才觉出自己从内到外都松泛下来。
待整个人浸在热水中时,水汽袅袅升腾,外头天色也一点点由灼白转作温黄。她靠在桶壁上,原本想借此彻底放空片刻,谁知脑中浮来荡去的,却始终只有两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