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墨阁所在的长街上,酒肆茶铺的幌子在热风里懒洋洋地摆动着,摊贩的吆喝声一阵高一阵低,混着车轮辘辘与行人说笑。
整条街都显出一种孟阳独有的活泛与喧闹。
宋晚原本想着取到画后便打道回府。可她算了算时辰,有些担心赵暄一行还滞留在宋府,回去恐怕要和他打照面。迟疑间,她听见前头长街最热闹的那一段传来一阵骤然拔高的哄笑与叫好声。
“快来看!猴儿翻筋斗啦——”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人声一起,原本就不算宽敞的街面顿时又挤出了几分热闹。宋晚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悦君来酒楼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圈子中央立着一个耍猴人,身穿短打,头上裹着旧巾,手里拎着一根细长竹竿,竿头拴着红绸。
竹竿之下,一只披着小褂子的瘦猴正上蹿下跳,翻滚腾挪,逗得满街人哄堂大笑。
宋晚原想绕开。
可也不知是不是今日本就心绪烦乱,先是在宋府门前隔着轿帘撞见了赵暄的车马,后来又在云墨阁中窥见武肃与侏儒私下会面,再一路抱着画匣往回走,脑中反反复复尽是些理不清的念头,压得她胸口沉闷。如今忽见长街上这样一场热闹,倒像是暑气里骤然扑来的一阵杂乱凉风,让她一时竟生出些想停下来透口气的念头。
更何况——
她望着圈中那只呲牙裂嘴、翻得正欢的猴儿,心里忽地冒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
若叫赵暄瞧见,只怕他少年时那副泼皮顽劣的模样,也不比这猴儿强上多少。
想到这里,宋晚唇边不禁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抱着画匣,往人群边上略站了站,倒真停下来看了起来。
耍猴人显然是个极会拿捏热闹场面的人,一会儿叫猴儿学人作揖,一会儿又叫它顶碗翻身,待看客们的笑声与喝彩声渐渐高起来了,他又忽然敲了敲铜锣,故作神秘地道:“诸位且看好了,这猴儿不但会翻筋斗,还会替薄情郎赔罪!”
四周顿时一片哄笑。
那猴儿像是听懂了似的,竟真的捧着一个小小木牌,一路摇摇摆摆地跑到一位女子跟前,歪头晃脑地作了个揖,又将木牌高高举起。众人探头一看,只见那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娘子莫恼,给点打赏”。
围观的人笑得更厉害了,连那被逗的女子也掩袖而笑,顺手朝小猴子脚下丢了枚铜币,红着脸躲到一边去。
宋晚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那猴儿的模样,一时竟也看得出了神。
若换作之前,只怕她根本没有这样的闲心。
自从她在宋府书房中亲眼见过父亲与赵昉惨死,整个人像是被一夜之间硬生生从闺中女儿家的岁月里拽了出去,往后所做之事,一件接着一件,皆容不得她慢慢想,也容不得她回头看。
顶替赵昉,北上入京,辅佐赵暄,替他挡刀,替他出谋,替他在满朝风雨之中杀出一条生路来。
那两年,她活得像一把紧绷到极处的弓,时时刻刻都在发力,从未真正松过。
而到最后,清心殿中,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暂且放任一回,像个寻常女子一般去爱、去亲近。赵暄炙热绵密的深吻,是那么得令她浑身酥软,无比沉醉。
谁知正是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他却低低唤出了另一个女子的名字。
“藻藻——”
那一声轻得像梦呓,却也像刀,直直剜进了宋晚的心里。
她到如今都记得自己那一瞬间的感觉——并非撕心裂肺,而是一种极钝极沉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缓缓裂开,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更气的,倒不是赵暄把她错认成了楚兰藻。
她气的是自己。
气自己明知他心里未必有她,却还是在他靠近时没有躲开;气自己明知前路不明,却仍旧对那一夜存了不该有的妄念;更气自己陪着他经历风雨两载,到头来,竟还会因他一声低唤而痛得这样真。
太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