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暄伫立在宋府正门前,抬首望着高大门楣上方的鎏金牌匾。其上“宋府”二字,在午后明亮的日光下熠熠生辉,竟无端叫人心神微晃。
想到前世最后一夜,清心殿中依偎在自己怀里的那道柔软身影,他心头忽然生出几分异样的紧张。
前世,宋晚是在收到勤王密令后,才顶着孟阳王的身份入京。自那以后,无论朝堂觐见,还是私下议事,她都时时在他眼前。可如今他重生归来,仍在太子之位,而她也还只是宋府中的宋家小姐。
幼时那些模糊的旧影隔了这样多年,也不知她如今若站到自己面前,还会不会记得他这个太子了。
“太子殿下,孟阳王,两位请进。”
直到宋怀礼第二次出声相请,赵暄才收回神思。
他原本以为,宋怀礼平生最重这个独女,今日又是太子登门的大事,定会让宋晚随侍一侧。是以他心中原还暗暗盘算,或许不待入府,便能先在门前见她一面。谁知举目四顾,宋怀礼身边却并无她的身影。
赵暄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旋即举步入内。
三人一路由府中下人引至正堂,分宾主落座。赵暄抬手碰了碰案前茶盏,杯壁温热,正是七分烫的火候。只这一点小处,便叫他想起宋怀礼从前在宫中侍教时的样子,行事总是周密妥帖,极少有不到之处。
“宋师傅许久未见,家中可好?一切别来无恙?”赵暄先开口垂问。
宋怀礼闻言,忙捧起茶盏,答得周全而恭敬:“得蒙圣上、太子殿下与孟阳王诸多庇佑,下臣一切都好。”他说罢,又不失礼数地反问道,“谢殿下关怀。不知圣上近来可安好?殿下可安好?”
“父皇身体硬朗,勤政之余也颇重养生,一切都好。本殿亦无大碍。”
“其余几位皇子可都安好?”
“二哥在临抚州,一切无恙。三哥醉心书画,仍如往常般悠然自在。至于四哥……”赵暄说到这里,语声不由得微微一顿。
前世与赵晧的种种旧怨,终究沉在心底最深处。他不欲在此刻露出端倪,便很快续道:“四哥也还好。”
说罢,他像是顺势转开话头,含笑望向赵昉:“方才在府邸中,我还同六弟说起,孟阳虽是小城,却治得颇见章法。州地广而城邑稀,反倒比寻常州府更难经营。六弟十一岁便来了孟阳,这几年父皇也常在宫中夸赞,说他治地有方。我想,这其中定也有宋师傅不少功劳。”
赵昉闻言,便也抬起茶盏,略作示意。
宋怀礼忙谦道:“殿下与孟阳王都过誉了,下臣不敢当。”
“宋师傅的本事,我心里自然清楚。”赵暄说着,才借机仔细看了宋怀礼一眼。
记忆里的宋怀礼,仍是数年前宫中那般清癯端整、神采奕奕的模样。如今再见,他眼中虽仍有读书人的清明与气韵,可眉梢眼角已添了不少风霜,神色也较从前憔悴了许多。赵暄在心中略略一算,九年光阴,竟当真足以将一个人的面容悄然改换。
念头转到此处,他心中又忍不住掠过另一个人影。
也不知宋晚如今,生得是什么模样。
他端起茶盏,像是不经意般将目光往堂外轻轻一移,语气尽量放得寻常:“令嫒可在府中?”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出几分心虚,忙又补了一句:“少时曾一起玩过,本殿还记得她。”
宋怀礼接道:“小女此刻不在府中。待日后若有机会,下臣定让她向太子殿下请安。”
她不在府中。
赵暄闻言,心里像是骤然空了一下。
他重生归来,几乎是一刻也未曾耽搁,跋山涉水赶来孟阳,本就存了要先亲眼见见她的念头。谁知如今人已坐在宋府正堂,茶已饮了数盏,竟连她的影子都见不着。
这时,原本沉默多时的赵昉忽然开口:“晚儿去了何处?”
晚儿。
这两个字一入耳,赵暄只觉自己后颈都微微僵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赵昉,面上虽未显露,心中却像被什么尖锐东西轻轻刺了一记。这样亲昵而自然的称呼,自赵昉口中唤出来,竟仿佛早已叫惯了千百回。那语气里的熟稔与随意,实在叫人无法不多想。
一时之间,赵暄心底那股压了一路的别扭与不悦,几乎顷刻翻涌而上。
宋晚与赵昉,究竟是何关系?
若只是寻常师门交情,何至于如此称呼?
若是关系寻常,前世她又怎会甘冒欺君杀头之险,女扮男装整整两年,只为替病中的赵昉完成那道进京勤王的密令?
想到这里,赵暄只觉胸口一阵一阵地痛。
他忙给自己添了一盏茶,低头饮了一口,这才勉强压住心底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
宋怀礼答道:“晚儿去了云墨阁,替我取一幅寄放在那里的字画。”
赵暄很不通字画。他幼时顽劣,入主东宫之后,又一头扎进军政史策与治国方略里,那些风雅之事,他几乎从未认真涉猎过。可眼下既然说到了这里,他也乐得将心头那阵莫名的情绪转开,便顺势问道:“说到字画,宫里倒有一位真正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