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真正的赵昉坐在面前，赵暄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记住的那些属于“六弟”的神情、口吻与习惯，早已全是宋晚的影子。

赵暄本想晚些提起宋家，可一想到宋晚，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他抿了一口杯中的君山银针，清了清嗓子，状若无意地问道：“当年父皇遣你来孟阳，也一并安排了宋怀礼做你的教习师傅，为兄没记错吧？”

“没错。”赵昉这才抬眉，与赵暄对视。

“这位宋师傅曾是我少时的教习师傅，为人很是清正博学，他如今还好么？”

赵昉的对答很是简单，“他很好。”

赵暄没料到他这位弟弟在应答之间如此吝惜话语。

“如果没记错，宋师傅是有位女儿的，就是从前那位常常跟在你身后的小姑娘。”赵暄故作糊涂。

赵昉倒是怔了一下，仿佛在回忆过去，末了，更正似的语气道：“殿下记错了。”

“嗯？”赵暄有点懵。

“少时，晚妹经常跟着的人，是你。”赵昉轻描淡写。

赵暄闻言，一时竟有些怔忡。

他努力去回想那些久远得发黄的旧影，依稀记起宫苑深处，确有个姑娘，安安静静，甚少说话。他往东，她便跟着往东；他去逗檐下鸟雀，她便站在廊下望着，也不扰他。

他那时年少顽劣，心思全不在女孩身上，就只当这小妹妹木讷寡言，是以未曾认真看过她。

如今想来，若那个人当真是宋晚，那她望着自己的那些年，又都在想些什么？

念及此处，赵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连带着前世最后一夜，她红着眼尾看自己的模样，也愈发清晰起来。

她那时眼中分明有情。

若她对自己当真有情——还会是那个谋害自己的人么？

赵暄来不及深想：“少时的事情，我确实都记不清了。尤其是额娘召进宫的那些个女孩们，叽叽喳喳的凑在一起，我那时见了她们都躲着。”

赵暄说的也是实话。

陈妃娘娘是宫里出了名的喜欢女孩子，经常搜罗来一些臣子近戚家的女儿，进宫来陪她说话，仿佛恨不得天下好女子都是她女儿一样。

其实谁人不清楚，陈妃当时是在替她的两个亲生儿子赵晞与赵暄挑选未来的妻子。

而赵暄做太子前，对黄金屋与颜如玉都不在意，只一味顽皮。而他又偏偏天资过高，连顽皮都昭显着过人之姿，以至于皇帝将太子之位送给他，让他收心。

赵暄也不负所托，成为太子后，又一心扑在军政史策、治国方略中。

所以陈妃请进宫中的那些丫头，他是全然记不清的。

宋家的事情谈过后，赵暄的话茬转回到正事上，“孟阳虽是小城，却深得父皇重视。我此番进城，一路走来，但见阡陌熙攘，百姓乐居，也算是你这位藩王治地有方了。”

“谢殿下肯定。我虽掌管兵、吏、礼，但平日处理最多的只是吏事。其余工、户、刑，皆由武太守治理，井井有条，皆出于他。”

“吏治不可小觑，所谓国以才兴，官吏的设置、配置、选拔、任用、升黜、奖惩、考核，皆关乎地方运脉。对的人在对的位子上，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几番对话下来，赵暄越发感觉到了赵昉的谨慎与恭敬，倒与宋晚辅助他时的样子十分接近。

难道宋晚的行事风格，是受赵昉影响？

他二人究竟是何关系，以至于赵昉在突发急症、收到勤王密令后，让宋晚顶替他进京勤王，而非推托其他人？

赵暄越往深处想，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便越重。

宋晚究竟为何会替赵昉顶着这等掉脑袋的危险进京？

是因宋怀礼之命，还是因赵昉之托？

又或者，于她而言，赵昉本就是比旁人更要紧的那一个？

念及此处，赵暄只觉胸口一阵揪紧，连手中的茶都多了几分涩意。

“午后你随我一道，去宋府一趟，我要亲自拜见宋师傅。”赵暄清楚，只有让赵昉与宋晚一同出现，他才有机会探查真相。

前世，意图篡权夺位的四皇子赵晧在明处，耗掉他太多精力。他根本没曾料到，还有贼人躲在暗处。

前世最后一夜出席庆宴的人，清心殿里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好在重生一次，他尚有工夫来仔细甄别。

兄弟两人又深一句浅一句地聊了一会儿后，才命人送上午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