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暄论是如何也未料到,自己竟成了大赵朝最短命的皇帝。
纵数大赵朝前八位皇帝,在位久者多过半数。即便其余运数不达,也至少将将巴巴熬过了不惑之年,且子嗣繁茂。
再观自己,束发为太子,又七年登基为帝,经过两年的与贼恶斗,才换来几天的平静与喘息。
殚精竭虑了近十年,他才刚体会人间乐事,却离奇死亡,重生回了今日这田地。老天爷是嫌他不够辛苦么,又让他重新走一遭这段岁月。
车马舆驾辘辘前行,于蜿蜒山路上颠簸。
赵暄端坐舆内,已是垂眉深思了许久。不断有侍卫前来禀报,告知他路况,再有不到三个时辰,他们便能抵达孟阳。
这两天里,赵暄不停在盘算,前世最后,究竟是谁害死了自己。
第一个可疑之人,便是那顶着孟阳王身份,在自己身边蛰伏两年之久的宋晚。
第二个可疑之人,便是宋晚口中得了急症,留守在孟阳的六弟赵昉。
其余人,诸如他的几个兄长——一心助他的赵晞,闲云野鹤的赵旼,贼心毕露的阶下囚赵晧,更有朝中权贵,这些人皆可疑,却排在宋晚与赵昉之后。
再世重生,是老天爷送他的机会,让他再度坐上九五之位。他打定主意,这次要坐得比前世更久更稳。
所以他方一重生回来,孟阳便是他的必往之地。
他要看看,这宋晚与赵昉,究竟有何密谋。
“宋晚,宋晚——为何单名一个晚字?”那夜,他的十指顺着她的长发滑下,而后捧住她的脸,他如是问。
“明烛向晚。”
赵暄还记得两人痴缠缱绻时,她是这样解释自己名字的。
说来也奇,当她还是“孟阳王”时,他记得的尽是她的沉稳、忠心与坚韧。朝堂之上风波诡谲,她立在他身侧,替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与男子并无二致。
可到了最后一夜,她卸下冠冕,散了长发,眼底微光湛湛似欲说还休,他心里关于“六王爷”的印象,竟在顷刻之间碎了个干净。
他如今再回想,竟已分不清自己念着的,到底是那个替他挡风挡雨的孟阳王,还是那个伏在他怀里、呼吸微乱的宋晚。
重生而来,他不住地想起她的肌肤有多吹弹可破,腰肢有多不盈一握。想起她抬眼看他时,那藏不住的情意。
若她当真参与了害他之事,那这一切,又算什么?
赵暄轻轻阖目,唇边不自觉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旋即又慢慢淡了下去。
若那一夜从头至尾也是她设好的局,那她的心,未免也太冷了。
三个时辰过后,太子一行的舆驾已经驶入孟阳城,停在了一处气派的府邸跟前。
孟阳,在大赵朝,算是一个不起眼的城。
炎热,多雨,是众人对它的最大印象。但它的位置至关重要,是为朝廷把守西南门户的重镇。
景和二十三年,十三岁的赵昉被封孟阳王,成了自大赵朝建朝以来,孟阳的第一位藩王。
赵昉作为皇室年纪最小的皇子,年纪轻轻,就被皇帝授予孟阳守卫军的指挥权,其实也是背上了守护西南疆土的重担。
此刻,真正的赵昉及其两位亲信随从,正候在高大的门楣前,对着赵暄恭敬行礼。
迎接的排场略显单薄,但这也是赵暄的意思。
此次出行,赵暄目的明确,他不想惊扰太多人。若是宣扬出去,以他的太子身份,恐怕不止孟阳城里的官员,还有那周围三郡十六县的官员,都要来排着队地烦他了。
车夫拴好了马匹后,还未等到随从跪地垫脚,赵暄便独身轻盈地跳下了车舆。
“六弟!”他声音亦是轻快。
赵昉这才挺直身子,依旧拱手,恭敬道:“太子殿下一路奔波疲乏,不如先进府饮茶小憩一下。府内一切都已备好,殿下可先过目,若有不妥,皇弟可再行安排。”
赵暄见这位多年未曾谋面的弟弟有些拘谨,不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灿然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拘着礼数。你我多年未见,该一醉方休。”
赵昉紧绷的身形仍未松懈,他只是随笑,“都听殿下安排。”
赵暄先一步跨进府邸,只见府内假山错落,活水潺潺,意境悠远。赵暄知道,他此番突访孟阳,着实给赵昉不小的压力。这也不奇怪,毕竟他贵为太子,赵昉或许以为他来孟阳巡视,是父皇的意思。
茶案上一应茶具已经备好,赵暄上坐,一声令下屏退了其余人等,只留赵昉一人。
两人坐定后,赵暄这才仔细打量了赵昉一番。
赵昉身形偏瘦,举止亦有孱弱感,赵暄再看他眉眼,倒真觉得细微处,宋晚与赵昉有那么几丝相像。
然而越看,赵暄心里越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眼前这个赵昉,分明才是真正的孟阳王,可他的一举一动落在赵暄眼中,却总少了些什么。
前世那两年,立在他身边的“六弟”虽也寡言,却不是这种拘谨模样。她说话时,语气总更稳一些,目光也更定,哪怕朝臣争执得面红耳赤,她也常常只消淡淡开口一句,便足以让满殿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