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殿内大半烛火未曾点燃,只有几盏铜灯幽幽燃着。窗外夜色沉沉,朗月高悬。
宋晚站在暗门背后,一时没有动。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清心殿。
两年来,她以“孟阳王”的身份出入宫廷,朝会、军议、政事无数,却从未踏进皇帝的寝殿一步。
赵暄却似乎并未察觉她的迟疑。
“坐。”皇帝的声音淡淡。
宋晚这才缓步走到一侧的竹编榻旁坐下,榻前是一张梨花木矮案。
这会儿,赵暄进了内殿,在近侍的服侍下,褪去了厚重繁复的玄衣冕冠。
内殿被层层叠叠的玄色纱帐遮挡着,宋晚隔着纱帐望去,只看得清皇帝的隐约身形。
不多时,皇帝的近侍孙五福从内殿撤了出来,手中提着一壶清酒。
宋晚忙收了目光。
说来也奇。
这绝不是她第一次和孙五福打交道,却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紧张。她暗暗对自己心说:宋晚,在外人眼里,你依旧是六王爷,切不可忘。
孙五福放下酒壶,对六王爷行了一礼后便退出了清心殿,也一并带走了在清心殿门外侍候的其他宫人侍卫。
不多时后,内殿玄色纱帐被人轻轻掀开。
赵暄走了出来。
他已经卸下冕冠与礼服,只着一身月白色便衣。少了那身象征天子的威严衣冠,整个人反倒显得清俊疏朗,平易近人。
高挑身形的男子离自己愈来愈近,宋晚垂下眼,仿佛听得自己的心跳渐响,抑制不住地。
两年前,来自京城的密令送入六王爷府邸,宋晚至今都记得,密令上短短的三句文字:
——先帝坠马,生死未卜。
——四皇子赵晧矫饰口谕。
——太子密令:孟阳王即刻入京勤王。
她见赵暄皇位不保,形势危急,几乎没有犹豫地,她高束长发,披上戎装。
女扮男装,顶替赵昉,欺君之罪,极易败露。
这是灭门之祸。
她深知也许此去京城是死路一条,却还是这么做了。
方才赵暄问她,不怕死么。
她已经给了回答,那也是她的真心话——她怕死,但她更怕赵暄失去江山。
思绪繁乱间,赵暄已经在她对席的位子上坐下。
宋晚提起酒壶,尽管指尖冰凉,她还是稳稳地在皇帝和自己的酒杯中斟上了清酒。
赵暄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看着她。
“宋晚。”他说的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味这简单的两个字。
“若不是今日请罪。”他慢慢说道,“你打算瞒朕多久?”
宋晚抬头,与赵暄四目相对。
明明只是一瞬间的目光相接,周遭却无限慢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凝固了,她的眼里只有他。
“等孟阳王入京。臣便回孟阳。”
赵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回孟阳?”
“是。待王爷抵京,臣自当离开京畿,再不踏入半步。”她几乎是咬着嘴唇说完的这句。尽管离开京城,离开赵暄,这不是她所愿。
殿中一时安静。赵暄把酒杯放回案上。
酒盏轻轻一响。
赵暄看着宋晚,掷地有声道:“朕不准你走。”
宋晚微微一怔,只见赵暄的目光变得认真而凝重。
烛火映在他眼中,那目光深得像夜色一般。
他慢慢说道,“你替朕守了两年江山。朕至少要信守承诺。”
“承诺?”宋晚心中有所猜想,却又不敢深想。
“是你说,朕于少时曾许诺会下大礼娶你,君子一诺重于高山,朕怎能食言?”
迎着他的目光,宋晚心乱如麻。
她其实知道,在先帝溘然长逝前,曾属意丞相楚韦的千金楚兰藻为太子妃。
这消息甚至传到了孟阳。
那时人人皆道,太子赵暄心悦楚家小姐,两人佳偶天成。
只是先帝猝死出乎众人意料,接下来赵晧的围攻又另赵暄应接不暇,当今皇帝的亲事才从太子时期,一再耽误到现在。
“不过是年少的玩笑话,我没有当真,陛下也不必当真。”她只能闪避目光,如此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