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尽时,已是三更。
永延殿内灯火未灭。透雕夔龙纹的连盏铜灯高悬殿梁,十五支烛火在夜色中明灭摇曳,映得满殿金碧辉煌,却又空旷得有些冷清。
宫娥鱼贯而入,将狼藉杯盘一一撤下。银盏、玉碟、残酒、冷羹,不过片刻便被收拾干净,仿佛方才的笙歌喧哗从未存在过。
大殿重新恢复寂静。
然而首席之上,仍有一人未动。
繁复的玄衣纁裳垂落在地,十二根玉珠冕旒低垂,遮住了他的面容。
他便是天下之主——赵暄。
今夜庆宴九州安定,他多饮了几杯。此刻酒意渐渐上头,殿中灯火晃动,恍惚之间,他又想起两年前那场几乎改写江山的风波。
两年前初秋,先帝一时兴起,会同数十人骑,狩猎于京畿西定安山。谁料先帝射鹿未中,人却坠马,匆匆撒手人寰。
先帝弥留之际,只有一位皇子守护在侧——四皇子赵晧。赵晧从定安山归来,伙同十余随从,宣先帝口谕:四子赵晧当为新帝。
彼时,内廷哗然。
因为,太子分明是赵暄。
赵暄十五岁即位太子,经历七载的夜以继昼、废寝忘食,他花了多少心思和工夫,忙到连女人的小手都没摸过,赵晧一道口谕便想夺了他的帝王之位?
简直不讲道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在空荡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赵暄的思绪被打断,他透过冕冠旒珠,抬眉望向来人,清了清因醉意而含糊的嗓音,问:“六弟,你不是随众人一道回燕居了,怎么又回来?”
那人没有回应,只是走到御前。
咫尺之间,来人单手轻挑,须臾间卸了玉笄,又三下五除二摘了头顶上象征亲王身份的鷩冕,而后双膝跪地。
赵暄见老六行状奇异,不由得坐直,“六弟,你有何事?”
臣子在御前摘冠,只有一种意思——请罪。
殿中烛火轻晃,跪在地上的人俯首一拜,声音清晰而平静,“臣恳请陛下降罪。”
赵暄不解。
“六弟,你助朕擒贼有功,朕赏你尚且来不及,为何要降罪于你?”
今夜永延殿内设宴歌舞,正是为庆贺九州安定、海晏河清。席间诸王列坐,而眼前这位孟阳王赵昉,正是平定这场皇室风波的功臣之一。
两年前,在赵晧从定安山带着所谓“先帝口谕”策马回京之前,赵暄的线人便已星夜送回消息。
先帝坠马,情况危急——赵暄来不及难过,当机立断下放两道密令。
一道发往临抚州,一道发往孟阳州。密令二位藩王即刻入京勤王。
彼时局势未明,朝中暗流汹涌。若无外藩兵力压阵,只怕京城早已落入赵晧之手。
而第一个率兵入京的,正是孟阳王。
想到此处,赵暄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更觉不解,“你何罪之有?”
跪地之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臣欺瞒圣上。”
赵暄眉心微动,“欺瞒?”
“圣上可还记得,臣是何时离开京畿,获封孟阳王?”
赵暄不假思索道:“景和二十一年,先帝遣你离京,前往孟阳。二十三年,封为孟阳王,彼时你才十三岁。”
那人低着头,语气依旧平静,“是啊,十来年过去了。臣弟离京时,才只有十一岁。”
“圣上如何认定——”
“我便是赵昉?”
这句话一出,赵暄的酒意顿时去了大半。
大殿中忽然安静得连烛火的轻响都听得见。皇帝警惕起来,不自觉向殿后暗门看了一眼,“你不是赵昉?”
那人依旧跪拜,“圣上不必紧张,臣只想守护你,惟此心愿,如今已了,愿受任何惩罚。”
“你是谁?赵昉在何处?你如何顶替了孟阳王?”太多疑问,赵暄命令他,“你,抬起头来。”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惯有的威压。
跪在地上的人沉默了一瞬,随后缓缓抬头。
烛火映亮了面容。那是一张清秀而柔和的脸。
眉眼温润,唇色浅红。
赵暄怔住。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忽然皱起眉,“你怎么……”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你是女人?”
屈膝跪着的人看着错愕的皇帝,眼中似有淡淡笑意,“圣上好差的眼力。”
赵暄愈发困惑,“你究竟是谁?”
她静静望着他,“圣上忘了吗。”
“十年前,你曾对我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