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走后,宋漓一个人在璇玑宫里站了很久。
屏风上的灵光安静地流转,那两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在光里格外显眼。仙尊的手在发抖——宋漓记得很清楚。那只平时修长稳定的手,今晚连最简单的补阵都捏不稳。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冷冽的,带着梅花的苦香。长廊尽头已经没了人影,仙尊走了有一阵了。
宋漓站在窗前,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仙尊收手时垂在身侧的指尖。发颤的,苍白的,连指节都泛着青。
他受伤了。旧伤没好,又在硬撑。
宋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漆黑锋锐,腕间浅墨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是龙漓的手。神尊的壳子。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能做什么,但他知道——在冰窟里,这具身体替魔尊挡住天道窥伺。在演武台,这具身体替他挡过余波。
它有自己的本能。沉睡的,但会在他危险时醒过来。
宋漓把那只手攥紧,又松开。
——
正清殿内,烛火通明。
掌门端坐在主位上,折扇搁在膝上,面容沉静。玄清站在殿中,白绸覆眼,月白衣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大比那日,”掌门开口,声音沉稳,“那人越过你的结界出现在演武台。你怎么看?”
玄清没有回答。
掌门等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师侄,你带回来的那具躯壳……你是不是觉得里面有东西?”
玄清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不只是残魂碎片。”他说,声音很轻,“他有反应,有心跳,有动作,会在危险来临时本能地保护自己。大比那日,身体自己释放了威压。”
他顿了顿。
“那不是一个‘半成品’能做到的。”
掌门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玄清说,声音更低了一些,“是师傅的残魂在凝聚,还是这具躯壳里生出了新的意识。我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
“你知道,”掌门替他说完,“但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把他藏在璇玑宫,用阵法锁起来,对外说是一具活傀。你在保护他。”
玄清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都不记得。”他最终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具躯壳从哪来。他只是一直在装,装成一具不会说话、不会动的傀儡。”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的弧度。
“他装得不像。但我假装没发现。”
掌门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无羁崖一片雪白,月光照在雪地上,冷得发亮。
“师兄当年走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他让我照顾好你。三百年了,我看着你研究命盘,看着你把眼睛弄瞎,看着你把阮缓归当成他的替身。”
他转过身,看着玄清。
“现在你带回来一具躯壳。里面有他的气息,有他的道侣印,有他的威压。你把它藏在璇玑宫里,每天坐在它身边,对着它说话。”
他的声音很平,但底下压着什么。
“你不敢说。你怕它不是他。所以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戳穿。你只是把它放在身边。”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那人出现在演武台,被几百个弟子看见了。我替你压下去了,说那是你带回来的客人,大比当日是你让他去观礼的。”
玄清微微低头。“多谢师叔。”
“不必谢我。”掌门说,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但你得想清楚——你能瞒多久。这具躯壳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它不只是一具遗蜕,它是师兄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窥伺他。”
玄清抬起头。“谁?”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星象有异,且阮缓归的命盘变了,他身上有古怪。大比那日他的失控不像是自己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他。”
他看着玄清。
“如果那具躯壳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如果有人认出了它,如果有人在找它——你把它藏在璇玑宫,能藏多久?”
玄清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掌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去吧。阮缓归明日出发去魔界,你去送送他。不管怎么说,他叫了你这么多年的仙尊。”
玄清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殿门合拢。掌门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折扇搁在膝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那不可一世的师兄龙漓眼睛里亮着光,站在同样的位置,对他说:“小师弟,我收了个徒弟,眼睛很亮,像两颗星子。”
他闭上眼睛。
三百年了。那颗星子还在等。
——
宋漓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正站在窗前发呆。
不是从外面回来的脚步声——是从璇玑宫里面传来的。屏风后面,长廊方向。仙尊没有去正清殿?不对,他去了。宋漓记得他走的时候衣袍带风,脚步虽然疲惫,但方向是往外的。
那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慢。屏风滑开的那一刻,宋漓闻到了夜露的味道,混着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仙尊站在门口。白绸覆着眼,衣袍上沾了夜露,发带也有些散了。他的脸色比走之前更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他在屏风前站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进来。只是站着,面朝宋漓的方向,呼吸很浅,很急。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宋漓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动——他的脚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迈出去。但他忍住了。活傀不会在仙尊站不稳的时候冲过去扶他。
仙尊扶住屏风边缘,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站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下来。然后他松开手,走进来。
不是走向白玉床。是走向宋漓。
他在宋漓面前站定。距离太近了,近到宋漓能闻到他衣袍上的血腥味——比白天更重,混着夜露的冷和梅花的苦。道侣印在胸口发烫,烫得他几乎压不住呼吸。
仙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面朝宋漓的方向,白绸覆着眼,看不见表情。但宋漓能感觉到他在忍耐——呼吸在刻意压着,肩膀绷得很紧,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尖陷进掌心。
宋漓看着那只手。指尖在发抖。不是冷,是疼。
他想起系统提示过的那句话——[仙尊状态:魔气入体,心魔动荡。魔气入体。]
伤口上的魔气没有清除干净,一直在腐蚀他。从魔界回来到现在,好几天了,他一直忍着,没有说。
宋漓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