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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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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尊忽然开口了。

“掌门问我,你是不是活的。”

宋漓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说是。”仙尊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我说你有心跳,有反应,会在危险时保护自己。我说你有生命。”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

宋漓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他的呼吸维持着空洞的节奏,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仙尊知道了——不,他一直都知道。只是现在,他说出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仙尊说,声音更低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是师傅的残魂?是这具躯壳里生出的新意识?还是其他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宋漓垂在身侧的手背。指尖凉的,在发抖。不是冷,是疼。

“但只要现在,你在这里,”他说,“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他的手指在宋漓手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他转身,走向白玉床。不是躺下,是坐在床沿,背靠着床柱,把受伤的那只手搭在膝上。月白衣袖滑下来,露出一截小臂。

宋漓看见了。

小臂内侧有一道伤口,不长,但很深。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黑色——魔气。

那些黑色的丝线像活的一样,在伤口周围缓缓蠕动,往更深的皮肉里钻。仙尊的指尖在发抖,那些魔气在腐蚀他。

宋漓盯着那道伤口,胸口发紧。

仙尊没有处理它。他只是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伤口,然后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

呼吸很浅。眉头微微蹙着。白绸覆着眼,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宋漓能看见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在忍疼。

宋漓站在窗边,看着他。

他想起今晚阮缓归说的那些话。“仙尊以前也这样看过一个人,等了三百年。”他等的那个人,就是他这具躯壳的主人。等了三百年的那种等。

而那个人——龙漓——到死都不知道玄清在他身上刻了道侣印。不知道有人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他不承认的承诺。

宋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道侣印在发烫。不是仙尊靠近时的那种烫,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这具身体在替龙漓回答——我知道。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仙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袖口滑落,露出伤口边缘的黑色丝线。魔气在扩散。比刚才更远了。

宋漓的脚动了。

他走到白玉床边,在仙尊面前蹲下来。

仙尊没有动。呼吸还是很浅,眉头还是蹙着。他睡着了?还是疼得没力气睁眼?

宋漓伸出手。指尖悬在仙尊小臂上方,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这具身体能不能清除魔气。不知道会不会暴露。他只知道——那些黑色的丝线在往更深的皮肉里钻,在腐蚀他,在让他疼。

他的指尖落下去。

触到伤口边缘的那一刻,道侣印猛地烫了一下。不是温热的烫,是灼烧的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涌出来。

不是灵力。不是威压。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这具身体本能的记忆。金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很淡,很弱,但那些黑色的丝线碰到金光的时候,像雪遇见了火,蜷缩、退散、消失。

宋漓的手很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不知道金光是什么,只知道——他在替仙尊清除魔气。那些黑色的丝线一条一条地退,伤口边缘从黑变紫,从紫变红,最后露出新鲜的、正在愈合的肉。

仙尊的呼吸变了。从浅而急变得深而缓,蹙着的眉头慢慢松开,绷紧的下颌也松了下来。他的手不再发抖了。

宋漓收回手。

金光消散。道侣印的温度慢慢降下来,从灼烧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微暖。他低头看着仙尊的小臂——伤口还在,但魔气没了。干干净净的,一点黑色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系统没有提示,面板上没有显示。他只是——做了。

他抬起头,看着仙尊的脸。白绸覆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终于睡着了。蹙着的眉头松开了,唇色还是淡,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宋漓蹲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仙尊脸上,把白绸染成银白色。他的睫毛在绸面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很轻,很缓,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宋漓忽然想伸手。想碰一碰他的脸,想把他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想告诉他——你不用一个人撑着。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起来,轻轻把仙尊的手臂放回他膝上,拉好袖口,盖住那道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然后他退后一步,在床边坐下来。

坐在床边的脚踏。很低,很硬,但心里却难言的轻松,背靠着床柱,和仙尊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道侣印还在发烫,很轻,很暖,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

他侧过头,看着仙尊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想起刚才仙尊说的那些话。“掌门问我,你是不是活的。我说是。”

仙尊替他回答了。在掌门面前,在正清殿,在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面具人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仙尊说——他是活的。

宋漓把脸转回去,盯着对面屏风上流转的灵光。

他不知道明天仙尊醒来会发现什么。会看见伤口上的魔气没了?会看见他坐在脚踏上?会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他只是一具活傀。活傀不会清除魔气,不会坐在床边守夜,不会在仙尊睡着的时候偷偷看他。

但他做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活傀。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他手背上。腕间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层薄薄的霜。他低头看着那些鳞片,忽然想起冰窟里那具棺材——魔尊说,他温养了这具躯壳三百年。三百年,等着一个人回来。

宋漓把那只手收进袖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不知道那些记忆是谁的,不知道道侣印为什么发烫,不知道金光从哪来。他只知道一件事——仙尊等了三百年。而他能做的,只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替他清除伤口上的魔气。

仅此而已。

宋漓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人的。

是断崖边那句“我只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是璇玑宫里每天听他说“我回来了”的时候?还是更早——秘境里,他把护身符递过来,指尖擦过掌心的时候?

他说不清。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他再疼了。

今晚他就坐在这里。万一仙尊半夜伤口又裂开,万一魔气又回来,万一他需要——

他不需要什么。只是不想离太远。

道侣印在黑暗中微微发烫。他听着仙尊平稳的呼吸声,慢慢放松下来。

窗外,无羁崖的雪又开始落了。一片,一片,悄无声息。

宋漓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仙尊的呼吸,慢慢睡着了。

这是他登录这具躯壳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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