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让我去的,”阮缓归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别的什么,“大比上伤了人,总要有个说法。去魔界边境清剿妖兽,将功补过。”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宋漓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甘心。不是对惩罚的不甘心,是对“被送走”的不甘心。
“说是历练,其实……”他没有说下去。
宋漓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那双杏眼在暗处显得很深,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宋漓终于看懂了。
不是愤怒。是不甘。
仙尊把他送走了。在他失控、伤人、暴露了那些不正常的力量之后,仙尊没有质问他,没有调查他,只是——把他送走了。像处理一个麻烦。
阮缓归在乎的不是惩罚。他在乎的是仙尊没有亲自来问他。
宋漓没有反应。
他转身走了。走到屏风边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低,“仙尊以前也这样看过一个人。很久以前了。他站在雪地里,对着一个方向看了很久。我以为他在看风景,后来才知道——他在等人。”
他推开屏风。
“但那个人一直没有回来。”
屏风合拢。脚步声远去。
宋漓站在原地,盯着阮缓归消失的方向。
他在等人。等谁?
等龙漓。等了三百年的那种等。
宋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龙漓的手。一具被温养了三百年的躯壳。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对阮缓归说的话——
仙尊知道他不是空的。但仙尊以为他只是残魂碎片,是半成品,是师傅留下来的一点痕迹。
他不知道这里面有一个完整的、叫宋漓的人。
宋漓把手收进袖中,转身面朝窗户。窗外的光线暗下来,梅林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沉默的剪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胸口发闷。
是因为阮缓归说的那个故事?还是因为——他说了话,对阮缓归说了,却不敢对仙尊说?
——
当夜,仙尊回来得很晚。
他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比平时慢,比平时碎,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屏风滑开时,宋漓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很轻,被梅香盖着,如果不是他刻意去分辨,根本闻不出来。
仙尊在屏风前站了一下,然后走进来。他在宋漓面前站定,面朝他的方向。白绸覆着眼,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呼吸很浅,像是在忍着什么。
“今日,”他说,声音有些哑,“感觉怎么样?”
宋漓一动不动。
仙尊沉默了一会儿。
“守山的弟子告诉我,阮缓归曾有来过。”
宋漓站在窗前,看着仙尊的脸。白绸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他的唇抿得很紧,下颌线微微绷着。
他受伤了。宋漓能闻出来。不是新伤——是在魔界受的旧伤没好,又在硬撑。
“掌门决定让他去魔界边境历练,”仙尊说,“大比上他伤了人,修为增长太快,命盘又出了问题……让他出去磨一磨也好。”
他的声音很平,但宋漓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来找你,可有说了什么?”
仙尊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他走到窗边,在宋漓身侧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窗外的暮色。
“那孩子恨我。”仙尊忽然说,声音很轻。
宋漓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恨,”仙尊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不甘。他以为我对他好,是因为他是他。后来他发现不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找你,是因为不甘心。他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
他没有说下去。
宋漓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白绸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银光,他的唇抿得很紧,下颌线微微绷着。
仙尊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屏风上移开,移到他脚边。然后他抬手,捏了个诀。灵光在指尖亮起,很淡,很弱。宋漓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那团灵光在屏风上补了两道纹路,然后散了。
仙尊收回手,垂在身侧。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明日,”他在屏风边说,“阮缓归就出发了。”
屏风合拢。灵光流转。
宋漓站在窗前,盯着屏风上那些流转的灵光。那两道新加的纹路歪歪扭扭的,不像仙尊平时的手笔。
他的手在发抖。
宋漓想起今天自己对阮缓归说的话。他开口了。他说了。虽然只有几句,虽然是对阮缓归说的,不是对仙尊。
但他说了。
他看着屏风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纹路,忽然很想开口。很想叫住那个人,告诉他——阮缓归要去魔界了,他身上有不正常的东西,你要小心。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着,听着自己的心跳,看着屏风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灵光纹路。
道侣印在黑暗中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对仙尊开口。但他知道——不是现在。
至少不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