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漓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惊醒——他本来就没睡踏实。屏风外那道脚步声太轻了，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立刻把呼吸调匀，让身体沉下去，维持着活傀该有的空洞姿态。

屏风无声滑开。

仙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粥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白绸覆着眼，面朝宋漓的方向，没有立刻进来。

宋漓在心里叹了口气。仙尊送来一碗粥，可问题是傀儡不用吃饭啊。

但他不敢动。

仙尊走进来，把碗放在案上，然后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冷梅香漫过来。

宋漓闭着眼睛，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很轻，像一片雪。

然后仙尊就不动了。就坐着。什么都不做。

宋漓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敢动。

道侣印又开始发烫了。从昨晚开始就这样——仙尊一靠近，胸口就热乎乎的。宋漓搞不懂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回事。系统倒是有显示［残缺·单向共鸣］，但是对特定目标有反应。

对魔尊有反应，对仙尊也有反应。

宋漓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过了很久，久到那碗粥的热气都散尽了，仙尊才站起身。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宋漓腕间的道侣印，那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件易碎品。

印记又烫了一下。

仙尊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收回。转身走了。屏风合拢，灵光流转。

宋漓睁开眼，盯着头顶的白玉穹顶，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案上那碗粥。凉了，米油结了一层薄皮。

傀儡不用吃饭。但他不是傀儡。他是宋漓。

他端起碗，三口两口喝完，把碗放回去。然后重新躺下，面朝屏风，开始发呆。

——准确地说，是开始整理思路。

第一，他现在的身份是活傀。魔尊说的，“在外人面前，你做我的傀儡”。仙尊算不算外人？宋漓不知道。但他知道，魔尊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商量。

第二，这具壳子是龙漓的。神尊，满级大号。但那个“新手系统”消失之后，他面板上好多功能都灰了。系统说是“战斗模块未激活”。怎么激活？不知道。

第三，道侣印。对魔尊有反应，对仙尊也有反应。宋漓想起冰窟里魔尊凑近时胸口那阵发烫，和现在一模一样。

第四，沧澜珠。上次碰它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堆莫名其妙的画面——雪山、温泉、小团子、还有那句“要叫师傅”。那些不是他的记忆，但他能感觉到里面的情绪，温柔的，带着笑的。

宋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云锦里。

他不知道魔尊为什么要帮他，不知道仙尊和魔尊是什么关系，不知道道侣印是谁的，不知道那些记忆从哪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目前得装成不会说话的活傀。直到搞清楚这世界到底怎么回事。

灵光在屏风上流转，安静得像一条不会说话的河。

宋漓闭上眼睛。明天仙尊还会来吗？大概会吧。

——

接下来的几天，宋漓摸清了璇玑宫的作息。

仙尊每天卯时来，在床边坐一会儿，有时候碰一下道侣印，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午时前后再来一次，换茶、调阵法、说几句话。

“掌门问起你，我说还在研究。”

“沧澜珠最近有些异动，不知是不是与你有关。”

“无羁崖的雪化了。今年比往年早了些。”

宋漓听着，一个字都不能回。只能在心里默默点头。雪化了？嗯，好的。

有一天，仙尊说：“你的手……昨日不是这个姿势。”

宋漓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昨晚翻过身，忘了把手臂放回原位。

仙尊没有追问。只是把他的手臂轻轻摆回原来的位置，动作很轻，像在摆正一件瓷器。

“下次，”仙尊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假装没发现。”

宋漓躺在那里，心脏擂鼓一样跳。

他知道。仙尊知道他不是空的。

但他没有动。他不能动。魔尊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会被雷劈的”。宋漓不知道“雷劈”是什么意思，但他相信魔尊不是在开玩笑。

所以他是活傀。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在被人注视时心跳加速。

但他心跳得快要炸了。

——

阮缓归第一次来的时候，宋漓正对着窗外的梅树发呆。

当然，在旁人看来，他只是一具傀儡，面朝窗户，一动不动。眼睛空洞得像两颗玻璃珠。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仙尊的——仙尊走路像雪落无声，这脚步声更重，带着一股试探的劲儿。

“仙尊？”少年的声音脆生生的，“您在吗？”

没人应。脚步声在殿内转了一圈，停在屏风前。

“咦，这是——”

屏风被推开一道缝。阮缓归的脸探进来。

宋漓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位“主角”。未及冠的年纪，唇红齿白，杏眼圆润，穿着月白道袍，腰挂入门弟子的玉牌——看起来确实是个纯良少年。

但宋漓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杏眼看见宋漓的一瞬间，瞳孔缩了一下。极快，像猎食者嗅到了陌生气息。然后天真的假面重新覆上来，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漓在心里啧了一声。这主角，看着就不像好人。

“你就是仙尊带回来的人……”阮缓归歪了歪头。

宋漓没反应。

阮缓归走进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从面具移到衣襟，从衣襟移到腕间的鳞片。

“我听师兄们说，仙尊带了个戴面具的人回来，还以为是新收的弟子。”他在宋漓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原来不会说话啊。”

宋漓垂着眼，一动不动。

阮缓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好漂亮。”

他凑近了一些，呼吸拂在宋漓下颌上。宋漓没有动，只是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更深的、更隐晦的东西。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在缓慢涌动。

【系统提示：目标——阮缓归。修为：筑基初期。种族：人族（驳杂龙族血脉）。状态：体内有不明外力介入，气息波动异常。】

宋漓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阮缓归眼神一变，但宋漓已经恢复了空洞的姿态，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阮缓归退后一步，笑了笑。“打扰了，改日再来看你。”

屏风合拢，阮缓归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灵光在屏风上流转，遮住了里面那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