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漓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魔界的。
准确地说,他的脚在走,意识却像隔了一层水雾。仙尊的灵力丝线牵着他的手腕,力道很轻,轻得像一根蛛丝。他只需要跟着,一步,一步,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仙尊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月白的衣袍在魔界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片误入深冬的雪。那雪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与枯草的交界处,仿佛那双覆着白绸的眼睛比谁都看得清路。
风从背后推着他,带着魔界特有的硫磺气息。但仙尊周身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那些浑浊的气息隔绝在外。偶尔风大些的时候,会有一缕极淡的冷香飘过来——
不是花香,不是草木香,更像是雪落梅枝,将化未化时凝在花瓣上的那一缕寒。
宋漓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前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衣袖拂过山石的窸窣。
仙尊停下了。
“歇一歇。”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碎玉落入深潭,尾音被山风卷走,只剩下淡淡的余韵在石壁间回荡。
宋漓也停下来。他垂着手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越过仙尊的肩头,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魔界的边界在此处断裂,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峡谷对面,隐约可见苍翠的山峦和缭绕的云雾——那是修真界的土地。
仙尊寻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动作很轻,衣袍垂落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双覆着白绸的眼微微低垂,睫毛在绸面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的呼吸很慢,慢到宋漓几乎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具清瘦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
不是累。是伤。
冰窟里那一剑,魔气入体的痕迹还留在经脉里。仙尊用大半灵力压制着心魔,剩余的力气只够勉强撑起一层护体灵光。方才从幽狱一路走出来,那层灵光已经薄得像一层即将碎裂的冰。
宋漓的目光落在仙尊肩头。月白衣袍上有几道淡淡的粉色痕迹,是被灵力处理过的血迹。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重新盯着远处的虚空。
风从崖底吹上来,卷起几片枯叶,在仙尊脚边打了个旋。他没有动,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安静地坐在那片昏暗的天色里。
“前面是断崖,”仙尊的声音忽然响起,“等云雾散了再走。”
仙尊似乎并不在意他会不会回应。他坐在那里,面朝断崖,声音慢下来,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以前在雪山顶上教剑,”他说,“他罚我站桩。自己也不走,就站在我对面。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天。”
他的声音停了。
风从崖底涌上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那根银白的发带在风中飘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飞不走的蝶。
“我问他,你不累吗?”
仙尊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白绸在风里轻轻晃动,底下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也在望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他说——”
他的声音断了。
宋漓等了很久。等到风都停了,等到远处传来一声孤鸟的啼鸣。仙尊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沉默着,像一尊被遗忘在断崖边的石像。
然后宋漓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动。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有水流过。不是系统提示,不是面板刷新——是更深的地方,像是这具躯壳的骨头缝里,有什么在慢慢渗出来。
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仙尊的。是更沉的、更厚的,像钟声,像龙吟,又像一个人在笑,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看见你就不累了。”
宋漓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声音消失了。快得像一场幻觉。但宋漓的手在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间的鳞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那是谁的声音?是龙漓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仙尊坐在那里,衣袍垂落,发带飘零,像一尊被遗忘在断崖边的石像。
而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疼。
不是道侣印在发烫——那枚印记在离开魔界后就沉寂了,像一颗睡着的星。
是另一种疼,更深,更钝,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他想开口。想问那个人——“你后来见到他了吗?”“他回来了吗?”“你还……在等他吗?”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着,看着仙尊的侧脸。白绸在风中轻轻晃动,他的唇抿得很紧,下颌线微微绷着。
过了很久,仙尊站起身。
衣袍垂落,遮住了脚边那道被枯叶覆盖的裂缝。
“走吧,”他说,灵力丝线重新牵住宋漓的手腕,“云雾散了。”
那根丝线比刚才紧了一分。不仔细感觉不出来,但宋漓感觉到了。
走出几步,仙尊忽然开口:“方才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像山泉冲刷过碎石,干净,也凉。
“我只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
宋漓盯着他的背影,沉默地跟在后面。
那句话还他脑子里回响
——看见你就不累了。
他想,如果那是龙漓的记忆,那龙漓一定很喜欢这个人。
喜欢到看见他就不累了。
——---
两人行至一处山坳,仙尊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朝宋漓。那双被白绸覆着的眼睛微微低垂,像是在打量他。
“你的眼睛,”仙尊说,“非人族所有,旁人见了或许多说。”
宋漓站着没动。
仙尊抬手,指尖凝起一团淡蓝的灵力。那灵力很柔和,像月光凝成的丝线,在宋漓眼前缓缓流转。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始终没有碰到宋漓的皮肤。
但宋漓能感觉到那股灵力在眼周游走的温度——凉凉的,带着雪的气息。像一层薄薄的霜覆上琉璃,将底下那抹鎏金的竖瞳遮掩成寻常人的模样。
“好了。”仙尊收回手,语气平淡,“这样便看不出了。”
宋漓眨了眨眼。视野里多了一层极淡的蓝,像隔着一泓清泉看世界。
仙尊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上路。
宋漓跟在后面。山风从侧面吹来,掀起仙尊的衣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那手腕上有几道细小的伤痕,已经结了痂,边缘微微泛红——是幽狱里锁链留下的。
宋漓收回目光。
——---
玄天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时,宋漓还是微微怔了一下。
汉白玉的牌坊高耸入云,上书“玄天剑宗”四个大字,笔锋凌厉,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石而出。远处殿阁飞檐层层叠叠,掩映在苍翠的古木之间,云雾缭绕,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
两个守山的小童从石阶上跳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仙尊回来了!”
仙尊微微颔首,脚步没停。
宋漓跟在他身后,跨过那道牌坊。小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地打量了一瞬——一个戴面具的陌生人,跟在仙尊后面,不言不语,难道是其他宗门跑来做客的长老?
“那位是……?”
“没见过。好强的威压……”
“是仙尊的客人吗?”
宋漓面无表情地跟着仙尊往前走。
路过一处凉亭时,几个正在下棋的弟子抬头看见了他们,连忙站起来行礼。仙尊淡淡说了句“不必多礼”,便继续往前。
宋漓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追着他的后背,但没有停留太久。
他忽然觉得仙尊方才那层灵力覆得恰到好处。
——---
璇玑宫。
仙尊的寝殿比宋漓想象中简朴得多。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价值连城的摆件,只有满室的藏书和一副未下完的棋。
窗边摆着一张小案,案上一壶茶,已经凉透了。殿角的香炉里燃着半截残香,细细的烟雾在空气中画出几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唯一称得上“华贵”的,是殿中央悬着的一面白玉屏风。屏风上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像是一道无声的结界。宋漓多看了两眼——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防护阵法,更像是某种封印,层层叠叠,将屏风后的空间与外界隔绝。
仙尊在屏风前停住。他抬手捏了个诀,屏风上的灵光微微一闪,向两侧无声滑开。
屏风后是一张白玉床。床上铺着云锦,枕边放着几卷古籍,还有一枚已经黯淡的护身符。
宋漓认出那枚护身符的样式——和仙尊在秘境里送他的一模一样。
仙尊走到床边,转身面朝宋漓。灵力丝线松开,宋漓的手腕重获自由。
“你暂且待在此处,”仙尊说,“我去见掌门,稍后便回。”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侧头,朝宋漓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