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灵光重新流转,将这一方小天地与外界隔绝。
宋漓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
他等了很久。
等到殿外的鸟鸣声都安静下来,等到香炉里那截残香燃尽,最后一缕烟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他慢慢坐在白玉床上。
床很凉。云锦的触感滑过指尖,像流水,像月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漆黑锋锐,腕间隐约可见浅墨色的细碎鳞片。这是龙漓的手。
他忽然想起魔尊,他信了他。
然后他就被塞进了这具躯壳,被魔尊“送给”了仙尊。
而魔尊本人,现在大概还站在魔殿,穿着那身玄色衣袍,露出那种一贯的愁绪。
宋漓抬起头,环顾这间静室。白玉屏风上的灵光缓缓流转,像一条安静的河。枕边那枚黯淡的护身符安静地躺着,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宋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符篆。
很轻。
像在碰一个秘密。
——---
正清殿。
掌门端坐在主位,手中那柄折扇合拢着,搁在膝上。他的目光落在玄清身上,沉稳,温和,带着长者特有的慈和。
但那双眼睛底下,有宋漓看不见的东西——一种审视,一种衡量,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打磨出的、不动声色的洞察。
玄清站在殿中,面容平静。覆目的白绸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白玉雕像。
“你说,”掌门的声音沉稳,像古钟的回响,“魔尊把龙漓的躯壳还给了你?”
“是。”
“还附赠了一枚沧澜珠?”
“是。”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折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嗒”声。
“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
玄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幽狱里,那张鬼面下的声音——“本尊累了。”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开。不是假的,不是演的。是那种背了太久太重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来的疲惫。
但他没有把这些告诉掌门。他只是说:“弟子不知。”
掌门看了他很久。
“那具躯壳,”掌门换了个话题,“你可曾仔细查看过?”
玄清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仔细查看过?没有。从幽狱出来到现在,他一直没有。
他垂下眼睫。
“只是粗略查看过,”他说,“经脉尚存,肉身完好。魂魄……只有碎片。”
“碎片?”掌门的声音微微上扬。
“魔尊说,是温养三百年凝出的残魄,不足以支撑意识。”玄清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只能作为研究的载体。”
掌门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玄清。
窗外是无羁崖的雪。此刻没有下雪,但远处的山峰白茫茫一片,像被时间凝固的海浪。
“师侄,”掌门转过身,目光落在玄清身上,“那具躯壳……可有异常?”
玄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异常?
从幽狱中触碰到那具躯壳的腕骨开始,从山路上不由自主地说出那些话开始——那具躯壳给他的感觉,不像一具空壳。
像是有温度。像是会在他靠近时屏住呼吸。
但他不能说。
“……没有。”玄清垂下眼睫,“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掌门看了他很久。久到殿外的风都停了。
“那就好,”掌门最终说,声音缓和下来,“去吧。好好研究,或许能找到复活之法。”
玄清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正清殿的那一刻,他在袖中攥紧了沧澜珠。
珠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他在撒谎。
那具躯壳给他的感觉,绝不是一具空壳。
但他不敢确认。
他怕确认之后,发现那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怕确认之后,发现那具躯壳里什么都没有。
他更怕确认之后——发现里面有东西,但不是他等的那个人。
玄清闭上眼,将沧澜珠贴在心口。
珠子微微发烫。
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唤了他一声。
——---
璇玑宫。
玄清回到寝殿时,屏风后的身影一动不动,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态。
他站在屏风前,没有立刻进去。灵光在他指尖流转,将屏风上的阵法缓缓合拢。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屏风后那道极轻极浅的呼吸声。
然后他走进去。
傀儡站在白玉床边,面朝他的方向。那双被他用灵力遮掩过的眼睛看不出任何异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玄清在它面前停下。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傀儡腕间那枚若隐若现的道侣印。
印记微微发烫。
玄清的手指顿了顿。
不是冰冷的。不是死物的。是温热的。像是有血有肉,像是里面藏着什么正在沉睡的东西。
“……你是谁?”他低声问。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在问自己。
傀儡没有回答。
玄清收回手。他将沧澜珠重新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门口。
“今晚你睡床,”他说,没有回头,“我去书房。”
屏风合拢。
灵光流转。
殿内重归寂静。
宋漓站在原处,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枚还在微微发烫的道侣印。
他忽然很想开口。
很想告诉那个人——我记得你说过的那些话,记得你坐在断崖边的样子。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在白玉床上躺下来。云锦很软,枕边那枚黯淡的护身符就在他耳边,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的承诺。
窗外,无羁崖的雪开始落了。
一片,一片,悄无声息。
宋漓闭上眼睛。
他想起仙尊在断崖边说的那句话——“我只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
那个人坐在山石上的样子浮现在眼前,月白衣袍垂落,银白发带在风中飘起又落下。像一片不肯落地的雪,在风里飘了太久,太久。
他翻了个身,面朝屏风的方向。灵光透过白玉,在黑暗中投下浅浅的影子,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他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
屏风外,很远的书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像一片雪,落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