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白衣在火把的光里晃了一下,像一片落进泥地的雪。
我侧身让出半步,手却没有离开刀柄。
“请。”
祭刀堂离哨寨不远,翻过一道矮坡就到了。可这段路走得格外慢——蓝曦臣的骑兵跟在我们身后,虽未拔刀,马蹄声却密得像擂鼓。我的人在两侧散开,呈弧形护着队伍的两翼,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不定。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风在嚎。
那股咸鱼腥臭的东风始终没有散,像是粘在了我们身后,一路跟到祭刀堂门前。
门是新的。
之前被盗贼撞碎的那扇旧门已经被连夜换下,新装的榆木门板还没来得及上漆,散发着生涩的木香。我让人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蓝宗主,请。”
蓝曦臣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祭刀堂内,残垣还在。被砍断的木柱斜靠在墙边,碎铜片散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收拾。墙上那道被贼人凿穿的暗门敞着口子,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我没有收拾。
就是要让人看的。
蓝曦臣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在客位上落座。随他进来的只有两个蓝氏亲卫,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手按剑柄,目不斜视。
我在主位坐下,刀横在膝上。
油灯放在我们之间,火苗被从破墙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两棵纠缠不清的树。
沉默了片刻。
蓝曦臣先开口:“聂二公子,深夜叨扰,实属无奈。金麟台遣使至姑苏,言说与贵派有些误会,希望蓝氏居中调停。家父思虑再三,命我前来。”
“误会。”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像嚼一颗硌牙的砂子,“蓝宗主,你见过哪个误会,需要派人偷别人家的刀堂?”
蓝曦臣没有接话。
我从怀里掏出那幅地图,展开,铺在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那几条被刻意划深的线照得格外清晰。
“这是从那个金麟台客卿身上搜出来的。”我用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几处标记,“祭刀堂的布防、暗桩、密室位置,一清二楚。蓝宗主,你觉得这是误会?”
蓝曦臣低头看着地图,沉默了几息。
“聂二公子,”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我,“我来,不是为了替金麟台辩解。”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在说假话。可正因为太干净了,反而让我觉得不真实。
“蓝宗主,”我慢慢开口,“你说金麟台请你来调停。那我问你,金麟台的人偷我刀堂、杀我弟子、布防图画得比我聂家自己还详细——这件事,金麟台认不认?”
蓝曦臣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替你说。”我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金麟台不会认。他们会说那个人是擅自行动,会说他已经被我杀了算是抵命,会说这是一场误会。然后呢?然后请你蓝宗主做个见证,让我聂家就此罢手。”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聂二公子,”蓝曦臣的声音依旧平稳,“你似乎已经替金麟台想好了说辞。”
“不是我想的。”我把地图收起来,重新贴肉放好,“是他们一贯的做派。”
蓝曦臣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忽然小了,那股咸鱼腥臭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弱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凉意。
西风。
又转西风了。
蓝曦臣忽然开口:“聂二公子,你可知道,金麟台同时向三家发了调停之请?”
我一愣。
“哪三家?”
“岐山温氏、姑苏蓝氏——还有兰陵金氏自己。”蓝曦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金麟台请我来调停聂金之争,同时也请了金麟台内部的几位长老调停金氏内部。”
我猛地站起来。
岐山温氏?
“温氏已经派了人。”蓝曦臣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明日卯时,到金麟台。”
风彻底停了。
油灯的火苗直直地竖起来,一动不动,像一根烧红的针。
我缓缓坐回去,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三面围堵。
四面压场。
现在连温氏都搬出来了。
金麟台这一局,不是要打,是要谈。
可他们想谈的,从来不是公道。
是重新分肉。
我抬起头,看向蓝曦臣。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清透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歉疚,更像是一种……提醒。
“蓝宗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你说你来调停,那你的意思呢?”
蓝曦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被凿穿的暗墙前,伸手摸了摸墙上的凿痕,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聂二公子,调停的前提,是双方都还愿意坐下来。”
“金麟台愿意,所以他们请了我。”
“你愿意,所以我来了。”
“可温氏那一边——”他顿了顿,“不是来坐下来的。”
我心头一凛。
“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蓝曦臣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火漆印——
岐山温氏,旧印。
我盯着那枚印,指尖发凉。
屋外,风又起了。
这次没有东风,也没有西风。
是一阵从北面卷来的、干冷干冷的朔风,撞在祭刀堂的残墙上,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