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午年暮春二十三
物资到手,士气涨了三分。
我们从暗河下游绕了个大弯,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辰,摸回了河东北面的一处废弃哨寨。那是聂家早年设下的一个前哨,年久失修,墙塌了一半,但好歹有个遮风的地方。
我让人把物资清点入库,又安排了双岗,这才靠着墙根坐下,闭眼眯了一刻。
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那幅地图。金麟台客卿身上那张祭刀堂的布防图,画得太细了。细到连密室暗门的位置都标得一清二楚——那密室连聂家大部分弟子都不知道。
要么是有人泄了底。
要么是金麟台盯上祭刀堂,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二公子!宗主来信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抢过那封密信,就着将灭未灭的油灯展开。
大哥的字还是那样,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可内容却让我皱起了眉:
“碣石水鬼非鬼,乃人为。已破其三阵,擒七人,皆口含蜡丸,服之即毙。唯留一活口,供出金麟台。弟勿动,待兄归。”
金麟台。
又是金麟台。
我把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还没来得及消化,外头又一个传令弟子飞奔而入:
“二公子!孟瑶从撒哈拉送来的飞鸽!”
信更短,只有两行:
“沙漠有妖魔鬼怪众多,请求支援。”
我盯着这两行字,半天没说出话来。
碣石山的水鬼是金麟台布的局。
撒哈拉沙漠里也是金麟台在做。
祭刀堂被盗,还是金麟台干的。
三件事,同一只手。
我深吸一口气,把孟瑶的信也塞进袖中,站起身,在残墙边来回踱了几步。
风从墙洞里灌进来,这次不是东风也不是西风,而是一股又湿又冷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
“二公子,”副手凑过来,压低声音,“金麟台这是要干什么?三面开花?”
“不是三面开花。”我停住脚步,把那幅地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在墙根上,“是三面围堵。”
我指着碣石山:“大哥那边,水鬼是假,拖住陷阵营是真。”
手指移到撒哈拉:“妖魔鬼怪是真,拖住虎豹骑也是真。”
最后落回祭刀堂:“我们这边,祭刀堂被盗是真,抹杀聂家本部的兵力,还是真。”
副手脸色变了:“他们想把聂家的三支主力同时钉死?”
“不是钉死。”我把地图折好,重新贴肉收好,声音冷下来,“是想让我们三头顾不上一头,然后——”
我没说完。
因为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暗哨的预警。
“敌袭!”有人大喊。
我冲出哨寨,只见东面山道上亮起一条长长的火龙,至少三四百支火把,蜿蜒而来,速度极快。
不是普通步兵。
是骑兵。
“金麟台的骑兵?”副手惊道,“他们哪来的骑兵?”
我没回答,因为我已经看清了那面旗帜——
不是金麟台。
是蓝底白纹。
姑苏蓝氏。
我瞳孔骤缩。
蓝氏的骑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金麟台的地盘?聂家的边界?
火龙越来越近,领头那匹马上的人一袭白衣,在火光里格外刺目。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风声传过来:
“清河聂氏二公子,请留步。”
“蓝曦臣奉金麟台之邀,前来调解。”
调解?
我握紧刀柄,看着那三四百骑兵,心里冷笑。
带三百骑兵来“调解”?
这是来压场的。
风忽然变了方向。
北风转东风,那股咸鱼腥臭又回来了,浓得呛人。
我忽然明白了。
碣石山、撒哈拉、祭刀堂——三面围堵是假。
第四面,在这里。
姑苏蓝氏。
他们请了蓝曦臣来“调解”。调解什么?调解聂家与金麟台的冲突。可调解的前提是,双方坐下来谈。
谈的时候,聂家两支主力都被拖在外面,本部的刀堂又被人摸了个底掉。
拿什么谈?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刀从腰间解下,拄在地上,看着蓝曦臣那双清透的眼睛,一字一顿:
“蓝宗主,深夜带兵入我聂家地界,‘调解’二字,怕是说轻了。”
蓝曦臣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
他身后的骑兵阵列里,有人悄悄把手按上了剑柄。
东风裹着腥臭,从我背后扑来。
我忽然想起那个金麟台客卿死前的笑。
原来那笑,不是笑自己死。
是笑我接下来要面对的这盘棋。
我握紧刀柄,迎上蓝曦臣的目光。
“进去说吧,金麟台想怎么谈?”
蓝曦臣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春风拂过湖面,可我知道,风底下压着的是深不见底的水。
“聂二公子相邀,敢不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