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王府的暖阁里,炭火烧得过于旺,热得人发燥。
林萧原歪在榻上,衣襟敞着,露出汗湿的胸膛。
两个女子跪在榻边,衣衫凌乱,发髻松垮,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林萧原慢条斯理地站起来系着腰带,看也没看她们一眼,抬了抬下巴,像在撵两只挡路的猫。
“下去。”
两名女子如蒙大赦,低头退了出去。其中一个退得急了些,袖口带翻了榻边的小几,几上那盏残茶“啪”地摔在地上,瓷片溅开,吓得她慌忙跪地,叩头不断,颤着声求王爷饶恕。
林萧原眉头皱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靴面上溅到的茶渍,用脚尖把最大的那片瓷片拨到一边,像拨开一粒碍事的石子。
“捡起来。”
侍女颤抖着用手小心地捡着锋利的碎瓷片,不需郑王命令,她被训练地很懂规矩,用袖子垫着手去捡,在郑王府里是绝对不可以的事。
瓷片划破她的食指,瞬间滴下血珠,即使痛感割心也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声。
林萧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待她又去捡拾一片时,林萧原用脚尖把那瓷片又踢到了别的地方,每一片都如此,乐此不疲地踢着。直待侍女用带血的手指捡好了所有碎片退下,他才感到一种无聊,闷闷地哼了一声。
侍从在帘外站了许久,听里面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探头。
“王爷。”
林萧原没说话,只抬了抬手。
侍从闪身进来,躬着腰,压低声音。
“王爷,钱家那案子结了。那个小妾定了死罪,跑不掉了。钱守礼没事,案子没攀扯到他身上。”
“死了就死了,不过一个玩意儿。”林萧原用袖子掸了掸做工不菲的寝衣,“也值当你们巴巴地来报,那钱守礼心里早乐开花了。”
他走到桌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他皱了皱眉,把杯中残酒往地上一泼,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立刻有侍从入内,换了烫得热热的酒,恭敬放于桌上。
“倒是这个月的孝敬银,他们家交了吗?”
侍从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盒盖打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银锭,烛光下泛着炫目的白光。
林萧原没接,只是用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锭,推倒了,看着它歪在盒子里,才“啧”了一声。
“就这么点儿。”
侍从的腰又弯下去几分。
“王爷,钱家这阵子打点上下,花了不少——”
“行了。”林萧原打断他,伸手把盒盖合上,指尖在盒面上慢慢敲着,“下个月,让他再添三成。生意照做着,人照活着,这点规矩还用本王教?你跟他说明白,不想在王城待了,就趁早开口。”
侍从连连点头,正要退下,林萧原忽又叫住他。
“等等。”
侍从站住了。
林萧原靠在桌边,把玩着手里那只空酒杯,翻来覆去地看,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家这桩案子,不是好几个月前的事儿了么,谁又翻出来的?”
侍从赶忙回话。
“回王爷,是皇上派了新人去清点刑狱,叫陈芝婷。”
林萧原把酒杯放下,换了个姿势靠着,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着。
“陈芝婷。”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名字倒有点耳熟,是什么人?”
“回王爷,此人原是皇上的侍读,从前在吏部挂职,又去地方两年,前阵子刚被皇上派去清点旧案。”
“侍读?”林萧原笑了一声,“皇姐身边的人?”
“是。”
林萧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还在桌沿上敲着令人烦躁的节奏。
“一只小小的蚂蚁,也敢翻我的人。”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既然是皇姐派的,就先不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榻边,踢掉靴子,往榻上一倒。
“踩不踩的且看日后,看它挡不挡路。”
侍从连声应是,躬着身子退出去。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一声,林萧原翻了个身,面朝里侧,不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除夕这天,宫里的宴饮从午后就开始了。
承华殿里摆了十几桌,皇亲国戚们穿着吉服,三三两两地坐着,说笑声此起彼伏。萧言坐在上首,穿着象征至高尊位的深蓝色袍服,周身绣着燕秦国鸟太阳鸦,金线在烛光下流转,威严而庄重。
一道道菜流水般地端上来,又一道一道地撤下去。萧言几乎没有动过筷子,前头的凉碟只沾了沾唇,热菜上来时她正和左侧的叔父说话。待她转过头来,那道最爱的炙螃蟹已经被宫女撤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又饮一口。
皇叔敬一杯,堂兄敬一杯,几个辈分高的老王妃依次过来敬一杯。她每一杯都端起来,每一杯都饮尽,放下杯子时嘴角还挂着得体的笑,既不让人觉得冷淡,也不让人觉得轻浮。说话的语气也全部控制得刚刚好,对长辈恭敬而不谄媚,对平辈亲和而不失分寸,对晚辈温和而不失威严。
第三轮敬酒的时候,萧言的贴身侍卫小童站在她身后,借着布菜的功夫轻声说了句“陛下,您先垫一口”。萧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又饮一口。
她脸上的笑还在,可脸颊分明已泛起一层薄红。
一个远房的姑母也来敬酒,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从今年的风调雨顺扯到自家孙儿的婚事。萧言听着,点头,微笑,偶尔应一两句,每一句都应得恰到好处。姑母心满意足地走了,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上搭了一瞬。然后就又端起酒杯。
林萧原坐在左侧第三席,此时也上前规规矩矩地向皇姐敬酒。他向萧言深深行礼,姿态恭敬得挑不出毛病。萧言点点头,和他寒暄几句,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他回座了。
第四轮开始的时候,萧言开始有点走神了。别人说话时她会多看对方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才接话。不过,她的回应还是那样尊贵而自然,只是那一层薄薄的倦意,像霜降之后的叶子染上了一层白。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殿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萧言坐回上首,深蓝色的袍服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光。她的背还是直的,笑还是挂着。
小童又凑过来,这回没再劝她吃东西,只是把她的酒换成了温水。
萧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这一波疲惫不堪的饮宴,终于到了尾声。
陈芝婷站在殿外的廊下,等待着第二波的召见。
她来得早了些。第一波还没散,隐约能听见殿内的说笑声。她站在柱子旁,看着宫墙上的残雪,把自己裹在大氅里,慢慢地等着。
又过一阵,宫门开了,皇亲国戚们陆续出来,陈芝婷避开一些距离,在廊柱的侧边安静站着。
郑王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侍从。他走得不快,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廊下,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