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平静下来时,时间就会走得飞快。
江兰儿被卢樱从医馆抱回了家,住在朝南的那间小屋里。卢樱每晚把炕烧得热热的,被褥都买了最厚的。起月把自己那床小被子也抱过来,叠在母亲脚边,说这样娘就不冷了。
江姨每日喝着药,有时清醒,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看着起月在桌前写字,脸上挂着淡淡的欣慰。有时又昏沉沉睡过去,一睡就是一整天,呼吸浅浅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卢樱每天下值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那间小屋。掀帘子看看,摸摸江兰儿的额头,再把熬好的药温在炉子上。起月放学回来,书本一放,就坐在炕沿边,也不说话,就一直守着母亲。
这天晚上,卢樱回来得晚了些。
推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炉子上的药罐还温着,起月的包裹搁在桌上,人却不在。
她往小屋探了探头。
炕上,江兰儿平躺着,呼吸匀净。起月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母亲的被窝,头埋在江兰儿肩窝里,一只手搭在母亲胸口,睡得很沉。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像一只终于归家的倦鸟。
卢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起月下巴底下。又伸手探了探江兰儿的额头,温温的,不算烫。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被角又压实一点,转身出去了。
出了巷子,街上还很热闹。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卖年画的小摊支了一长溜,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争抢着家里提前买好的虎头帽跑来跑去,笑声从街这头飞到那头。
卢樱走得很慢。她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年画,看着那些笑着的孩子,心里空落落的。江姨今天昏睡了多久了,好像从昨夜到现在就没有再醒过。
卢樱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她不想回家。家里太静了,静得总能听见药罐咕嘟咕嘟的声音。她怕听见那个声音。她也怕看见起月钉在床边一动不动的小小背影。
不知不觉,脚步慢下来。她抬起头,看见那扇熟悉的门。
清浅阁的灯笼亮着,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卢樱站在街对面,没有上前。
门开着一条缝,一个驿卒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一匹马,正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芝婷从里面出来。她穿着家常的衣裳,袖子挽着,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和一包碎银。她把东西递给那驿卒,低声嘱咐了几句。驿卒躬身拱手,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芝婷站在门口,目送那匹马走远,正要转身,忽然看见了远处的卢樱。
卢樱站在对面,灯笼的光照不到她,可月光照着她的脸。
陈芝婷愣了一下,朝卢樱笑着挥了挥手,从街道的对面走过来。
走到近前,先看了卢樱一眼,那道从眉角到下颌的疤痕已经淡了很多。
“来找我吗,怎么不进来?”陈芝婷问。
卢樱摇摇头。
“只是路过。不小心走到这儿了。”
陈芝婷没有追问。
卢樱看着驿卒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个人,是帮你送信吗?”
“嗯。”陈芝婷点点头,“是给青禾家人的信,还有一些银子。”
卢樱沉默了一会儿。
“她家只有她母亲一人了。”
“我知道。”陈芝婷的声音很轻,“帮不上什么,只是想尽一点心。起月和江姨最近呢,怎么样了?”
“时好时坏。”
两个人同时轻轻地叹口气,一时无言。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点儿炒栗子的香气。
“吃晚饭了吗?”
陈芝婷看着卢樱。
“没有。”
“我也没吃。”陈芝婷笑了笑,“去前面那家酒馆,一起喝两口?”
卢樱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她想,她这几天一定又没睡好。
“好,走。”卢樱说。
酒馆还是那家。
木门,木窗,几张粗木桌子。灯笼挂在檐下,光晕一圈一圈的,和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老板娘笑着招呼她俩落座。陈芝婷点了几碟小菜,一壶酒。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菜很快上齐了。陈芝婷端起酒壶,给卢樱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脸上那道伤,”她看了看卢樱,“淡了不少。”
卢樱抬手摸了一下。
“嗯。”
“看来有按时上药。”
陈芝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梅子酒,酸甜的,是她爱喝的那个味道。
这次的事,”她放下酒杯,“啾啾,哦,就是徐大人,出了不少力。卢大人你也出了不少力。我打算之后奏明陛下,为你们叙功。”
卢樱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就不用了,陈大人。”卢樱说,“把江姨救出来,已经是最大的心愿了。”她低头摸了摸鼻子,“我怎么可以....拿这个去邀功呢。”
陈芝婷看着她。
“是我唐突了。”
“没有没有——”卢樱赶忙摆手。
“而且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伤了,还有什么脸去........”
这话她当然没说出口。
陈芝婷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灯笼在风里晃,光影在桌面上慢慢移动。
卢樱忽然开口。
“陈大人。”
“嗯?”
“感觉朝廷之中,你这样的人很少见。”
陈芝婷看着她,嘴角带笑。
“卢大人似乎对朝廷有一些看法。”
卢樱低下头。
“不敢。”她顿了顿,“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不琢山的那天,你真的会来。”
陈芝婷双手拢住酒杯,出神地望向窗外。
“卢大人可知,我是圣上侍读三人里,唯一一个贫民出身的。”
卢樱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