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听说过。”
“考上博学司的时候,班上贵族子弟甚多,大多看我很不顺眼。”
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时候我的宣纸、画笔、甚至晌午饭带的干粮,经常一堂课下来就“不翼而飞”了。没人会帮我找,我只好自己下了学,在角落里翻。有时候找得到,有时候找不到。找不到的时候,只好咬牙买新的。那时候穷,一沓质量稍好的宣纸要搭上好几天的饭钱。”
卢樱看着她,手里的酒杯忘了放下。
陈芝婷将酒杯放回桌上,伸手蘸了一下杯中残酒,在桌面上轻轻画起来。
指尖划过粗木的桌面,酒液渗进木纹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她手腕转动,指尖轻挑,只几个笔划下去,一朵梅花的轮廓就出来了。再用指腹抹开余韵一点,顿时,花瓣绽开,枝丫斜出,像是在小桌上慢慢生长出来。
卢樱看着那朵梅花,眼睛亮起来。
“那些年,”她轻声问,“你都是这样过来的?”
陈芝婷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后来呢?”
“后来我的一幅画被博学司的老先生看中了。”陈芝婷说,“他把我调到他那里,一对一给我讲画。有老师护着,境遇终于好多了。”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只有自己努力,变得强大,世人才可能以善意待你。”
卢樱听着。
“后来我便更刻苦了。门门勤练,诸科用功,最后,我考了那一届的榜首。画作被公主殿下钦点,先皇降旨,特招为殿下侍读。”
她的声音轻轻的。
“我当时跪在沁星殿的中央。公主殿下拿着我的画看,看了很久,说这幅画里有股劲儿,她好喜欢。先皇在一旁听了,也凑过来看,笑着说那就让她来陪言儿读书吧。就这么一句话。我跪下去磕头的时候,手都在抖。那是我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陈芝婷的眼里闪耀着一种光芒,卢樱静静听着。
“后来进了宫,我才知道殿下的名字,是那么好听的名字.......她的书房比博学司的讲堂还大,桌上摆着的纸笔,都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她调皮地拉我过去,笑着逗我说,小陈大人,您请您请,以后这些都是你的,随便用。那是我第一次再也不用想,宣纸丢了怎么办,这支笔可以再用几次。”
她的笑容是那么开心和自豪,还带着一点言及心事的不好意思。
“还有芜和宗雪。她们一个家里是富商,一个是世家子弟,而我是清贫出身,按理说,和她们本不是一个路子上的人。可她们从没拿那种眼神看过我。”
她抬起眼。
“那种‘你怎么会在这儿’的眼神。”
卢樱知道那种眼神。她也见过。
“宗雪头一回见我,问我会不会骑马。我说不会,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我教你。后来每次去校场,她都骑在我旁边,慢悠悠的,从不催我。”
“芜就更怪。有一回我画了一夜,第二天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披着她的外袍。她就坐在旁边,说怕你着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残留的酒痕。
“她们对我的好,好得我不知道该怎么还。就好像……有阳光一下子照进来,把之前十几年的那些阴霾,全给吹散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手指在那朵梅花旁轻轻摩挲着。
“后来,我和殿下、和好友们一块儿长大,一起在朝中做事。日子越过越有盼头,心里也踏实了,我再也不用经受那些充满不屑的日子了。”
“可这些年,我还是始终绕不开一个心结。”
“难道只有强大,才值得世界的善意?弱小,就活该被欺负,被唾弃?”
在这安静的小酒馆里,她没有在向任何人质问,但一字一句,又像是在对着整个世界质问着。
“我不这么觉得。”卢樱看着陈芝婷。
陈芝婷也看着卢樱。
“我也不这么觉得。”
“所以那天看到起月跪在雪地里,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个下了学在角落里翻找画笔的、无助的自己。那个多么希望有人,哪怕一个人,能来帮帮自己的自己。”
“也许,我抱住起月,只是想抱住当年那个弱小的自己。”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些颤抖。她端起酒杯又饮一口,压了下去。
卢樱没说什么,只是陪饮了一杯,也喝了一大口。
陈芝婷单手握住酒杯,看着她。
“所以后来调查你的时候,我一直都是好奇的。我好奇你为什么会牵着起月?你这个有点奇怪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在戒备些什么?”
她笑了笑。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你冷冷地说‘不必了’的样子。”
卢樱低头笑了一声。
“我想多了解一点你。所以那天,我就去了。”
她看着卢樱的眼睛。
“卢大人,你现在还觉得,我们这些朝廷里的人,或者说,我,不可信吗?”
卢樱用力摇了摇头。
她想说谢谢你,她想说我信,她还想问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
但最终,她只是抿了抿唇,把自己的酒杯向陈芝婷手中的轻轻一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干了这杯,敬你。”
陈芝婷笑着看她,也饮尽了自己这杯。然后转过头,看向夜空。
“卢大人,你看那些星星。”
卢樱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夜很深,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开,亮晶晶的,像洒了一把碎银。
“这些星星多美呀,虽然比不得月亮的清辉,”陈芝婷说,“可是只要存在,一样能一点点照亮夜空。”
卢樱转头看着她。
夜色无比温柔地罩在陈芝婷脸上,夜风无比温柔地吹起她鬓边碎发。
“不,清辉就坐在我身侧。”
她在心里轻声说,给自己和陈芝婷的小酒杯又斟满了,抿了一口。
的确是很好喝的酒,酸甜里带着一点苦涩,回味无穷。
窗外的灯笼还在风里晃着。那朵酒画的梅花,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痕迹,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夜深了,只听得到老板娘拨弄算盘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陈芝婷把酒杯放下。
“走吧。”
卢樱点点头。
两人出了酒馆,道过再见,陈芝婷转身走了。
卢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走进清浅阁灯笼的光晕里。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
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响着。
她心里的那朵小小梅花,还在被清辉温柔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