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站着一个女子，半侧着身，大氅的领口拢着，露出小半张脸和一截雪白的脖颈。廊下的灯笼照着她，光线柔柔的，把她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林萧原站住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脖颈上，停了一瞬，又往上移，划过下颌，停在嘴角。看了片刻，才慢悠悠地挪到鼻梁，到眉眼，到额角。像是一条蛇，一寸一寸地爬。

他看得很慢，慢到身后的侍从都不自觉地低了头。

那目光从她眉眼滑下来，又回到脖颈，又往下落，真是不巧，偏被大氅的领口挡住。他皱了皱眉，带着被人打断兴致的不悦，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他把手背到身后，拇指一下又一下，慢慢捻着食指的指节。

陈芝婷感觉到了。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黏糊糊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脖颈上慢慢地爬。她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扒了衣裳站在雪地里。她往后退了半步，垂下眼睛，侧过身去。

林萧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他抬起手，手指对着陈芝婷的方向，像是隔空逗弄着一只笼中的金丝雀。

“哪个府的？”他问身后的侍从，毫不避讳，像是在问今晚的菜色。

侍从凑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林萧原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手收回来，拇指又捻了一下指节。

“哦。”他拉长音调应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侍从都没注意到。可陈芝婷看见了。

那道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像一条蛇的信子，舔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站在廊下，整个人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把大氅又拢紧了些。

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第二波“宴席”设在沁星殿的暖阁里，比承华殿小得多，却也暖和得多，是萧言真正期待的简单。

她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歪靠在榻上，手里没再握着酒杯，脸上红扑扑地带着酒气，也带着终于放松下来的笑。尚宗雪坐在她左手边，正说着什么，逗得萧言笑出声来。小童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剥着橘子，偶尔抬头看看她们，也跟着笑。

陈芝婷进来的时候，萧言冲她招招手。

“芝婷，过来坐。”

陈芝婷走过去，在萧言右手边坐下。小童把一瓣橘子放在萧言、她和宗雪手心，清新的味道在暖阁里散开，一下子振奋了她的精神。

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没有君臣，只有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尚宗雪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有一回几个人偷偷溜出宫去逛灯市，被先皇发现了，罚她们抄了三天书。萧言笑着接话说罚得最轻的是芜，因为那天她刚好写完了一卷的兵法改良策，父皇看过，满意得不得了，特许可以只抄一天。

说到这里，萧言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她便没再说话，只低头默默咬着那瓣橘子。

陈芝婷看着萧言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看着她细细品着橘瓣的样子，萧言在想什么，在思念着谁，她怎会不知。此时此刻，她突然有点恨自己，恨自己的无所不知。

宗雪没注意到，还在说着灯市的事。

陈芝婷默默低下头，陪着萧言，把自己那瓣橘子也放在口中慢慢嚼着，很清甜的味道，却始终也压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酸。

四年了。燕南军还在边关驻守着，尉迟芜在那边，萧言在这边。每年除夕，她都会提起她的，然后顿一下，笑一下，看着窗外，短暂地不说话。

年年如此。

陈芝婷再抬头时，萧言已经继续和宗雪聊了起来，眉眼舒展，眼底亮亮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她知道萧言一定在努力地听宗雪讲着，但她的心里却同眼睛一样带着水雾，正凝结在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身影上。

陈芝婷收回了目光。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宴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萧言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看着她们往外走。宗雪回头冲她挥挥手，她笑着也挥了挥。

“芝婷。你也回去吧，最近看你瘦了好多。早些歇着。天冷，别在宫里耽搁了。”

陈芝婷点点头。

“陛下也早些歇息。”

萧言笑了笑，转身进去了，大氅的衣角在门槛上拂过。

陈芝婷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里。她转过身，往外走着。

宫道很长，两边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在地上投射着喜庆的光影，可这宫中的空气却是如此的安静。

出了宫门，她转到街上，方才感受到王城市井的热闹气息。

家家户户都点着平日里不舍得点的灯烛，门楣上悬着新换的桃符，红纸写着吉语，在风里微微翘起边角。孩子们举着纸灯笼在巷口跑来跑去。有人在院里烧爆竹，竹节在火里炸开，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硝气。

陈芝婷裹紧大氅，抱着自己的手臂，低着头继续往前走着。

萧言和芜隔着千里万里，可她们互相在念着对方。

宗雪有家人，这会儿大概已经回到了热热闹闹的尚府，家里人一定在等她。

她已远远地能看到清浅阁的灯笼。

不过，她还不想回去。

那灯笼长久不熄地亮着，却没有人在等她，没有人在门口张望，没有人为她留一碗热汤。

她抱着手臂，又紧了紧。风从大氅的领口灌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旁边一条小街有个菜场。除夕的菜场收得很晚，还有好几家摊子没撤。

一个老汉在把剩下的几捆青菜摞在一起。

陈芝婷正要转弯，忽然站住了。

菜场边上，有一人蹲在那儿，正在跟卖菜的老汉说话，像是在还价，又像只是在闲聊。

陈芝婷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她在菜摊前蹲着，看着她站起来，接过老汉递过来的菜，看着她付了钱，转过身。

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有小孩子在不远处尖叫了一声什么，笑声飞过来，又飘远了。

卢樱提着菜，穿过街道，走到陈芝婷面前。

“陈大人，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