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秋站在桥上，看着笛子沉下去的地方。水面已经平了，看不出任何痕迹。风停了，雾散了，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她站在那里，没动。江听潮站在她旁边，也没动。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水，看了很久。

苏念秋忽然笑了。

江听潮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过身来，靠在栏杆上，“只是忽然觉得……那支笛沉下去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八百年了。该放下了。”

苏念秋看着他：“你说，沈寒秋最后放下没有？”

江听潮想了想：“没有。他到死都没放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笛子埋进了土里。如果放下了，他会把它沉到水里，或者烧掉。埋进土里，是还想着有一天能挖出来。”

苏念秋没说话。她转过身，看着桥下的水。水面平静，映着蓝天白云。她想起沈寒秋守在青萝坟前的那些年，每天给她写信，写完了烧，烧完了写。他放不下。他花了一辈子后悔，花了一辈子等人。最后什么都没等到。他把笛子埋进土里，把词稿藏进墙里，把秘密刻在骨头上。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就是没学会放下。

“我妈找了一辈子，没找到答案。我找到了。”苏念秋的声音很轻。

江听潮说：“你替她找到了。”

苏念秋摇头：“也替我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从栏杆上撑起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身上轻了很多，像是卸掉了一层壳。那层壳背了多久了？从母亲去世那天开始，从她第一次翻开那本日记开始，从她站在石湖庄的梅林里开始。她一直在找，一直在挖，一直在追。现在找到了，挖到了，追到了。该停了。

“走吧。”

江听潮问：“去哪？”

“回家。睡觉。”

“睡醒了呢？”

苏念秋想了想：“睡醒了吃饭。”

江听潮笑了：“然后呢？”

“然后明天再说。”

她转身往桥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嘴角翘着。她忽然觉得他很好看。不是那种好看，是另一种好看。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一个人站在路口等你。

“你不走？”

“走。”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人走下桥。桥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荫很大。苏念秋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树叶。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夏天了。”她说。

“嗯。夏天了。”

“梅花早就落完了。”

“明年还会开。”

苏念秋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光斑。风吹过来，光斑晃动，像是活的。

“江听潮。”

“嗯？”

“你信不信，沈寒秋现在就在这？”

江听潮愣了一下：“在哪？”

“在这。在风里，在水里，在树叶里。哪都在。”

江听潮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的？”

“从沉笛的那一刻开始。”苏念秋转身看着他，“笛子沉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了歌声。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那不是风。是他。”

江听潮没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变了。”

苏念秋问：“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说这种话。你只说话有证据的事。”

苏念秋笑了：“证据找到了。现在可以说不讲证据的话了。”

江听潮也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手还是热的。两人站在老槐树下，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苏念秋闭上眼睛。她听见风里有声音，很远，很轻。不是歌声，不是笛声，是有人在说话。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沈寒秋。他在说再见。等了八百年，终于等到有人说“放下”。

她睁开眼，看着江听潮。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