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秋站在垂虹渡的桥上。天还没亮,水面上有雾,和对岸的树影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岸。江听潮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支断笛。两截已经用红绳绑在一起了,严丝合缝,像从未断过。
苏念秋接过笛子。笛身上刻着那个字——“珮”。她用手指摸着那道刻痕,八百年前有人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得很深,像是怕它磨没了。
“我把它沉到水里吧。”她说。
江听潮问:“舍得吗?”
苏念秋没回答。她把笛子举到眼前,最后看了一眼。她想起慕容珮,想起她战死云中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支笛子。沈寒秋从她手里把它拿出来,带走了,守了三十年,埋进土里。八百年后,她把它挖出来,现在要沉回水里。
“该还了。”
她把笛子轻轻放入水中。笛子浮在水面上,被水托着,慢慢漂出去。漂了半米,水从笛孔里灌进去,它开始下沉。先是笛尾,然后是笛身,最后是刻着“珮”字的那一头。沉下去的时候,水面翻了一个小小的浪花,然后平了。
笛子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苏念秋站在桥上,看着那片水面。水很清,但看不见底。笛子躺在下面,不知道哪一年哪一天会被谁捞起来。也许永远不会。也许八百年后又有人把它挖出来,像她一样,站在桥上,把它沉回去。
她忽然听见风声里有歌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个人在唱,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她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有旋律,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
她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桥上空荡荡的,只有她和江听潮。风吹过桥头,吹落几片梅花瓣。花瓣从她脸边飘过去,落在水面上,漂着。
江听潮问:“你听见了?”
苏念秋看着他:“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像有人在唱歌。”
“唱的什么?”
“听不清。像是词。”
苏念秋转过身来,看着水面。梅花瓣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远处去。她忽然想起沈寒秋的词,想起那句“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她不知道他写这句词的时候想的是谁。也许是青萝,也许是慕容珮,也许谁都不是。但这一刻,她觉得他想的不是任何人。他想的是八百年后的这一天,有人站在垂虹渡的桥上,把他的笛子沉回水里。有人在风声里听见他的笛声。
风停了。水面平了。梅花瓣也漂远了。
苏念秋站在那里,没动。江听潮也没动。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水面从黑变灰,从灰变蓝。天亮了。
苏念秋说:“走吧。”
江听潮问:“去哪?”
“回家。”
“好。”
两人转身往桥下走。走了几步,苏念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桥还是那个桥,水还是那个水。笛子在水底,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八百年前,慕容珮在云中的战场上吹过它。八百年后,她把它沉回了垂虹渡。慕容珮没来过这里,但她的笛子来了。
苏念秋转过身,走下桥。江听潮跟在后面。
走到车旁边,苏念秋拉开车门,坐进去。江听潮发动车,开出去。后视镜里,垂虹渡越来越远,桥上的雾散了,阳光照在桥面上,亮得刺眼。
苏念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支笛子沉下去的样子。笛尾先沉,然后是笛身,最后是那个“珮”字。她想起慕容珮死的时候,沈寒秋从她手里拿出笛子。她想起沈寒秋老的时候,把笛子放进陶罐,埋进土里。她想起自己把陶罐挖出来,把笛子拿出来,现在又沉回水里。
一圈。八百年,转了一圈。
江听潮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慕容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