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蘅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站在黑暗中央，上下左右都是虚空，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自己是在站着还是飘着。那种感觉很熟悉，和上次在归墟里一模一样，但又有些不同——归墟里至少还有那些光点，像星星一样悬浮着，虽然死寂，但不空旷。

这里什么都没有。

纯粹的、绝对的、不留一丝余地的虚无。

昭蘅想开口说话，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她想往前走，迈出一步，脚下什么都没有，身体却没有下坠，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左不右。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不是从耳朵传来的，是从她身体最深处、从骨髓里、从灵魂里轰然响起的。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冰冷的机械在运转，又像亘古不变的法则在宣告。

“功德持有者，汝欲何为？”

昭蘅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玄门大殿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躺在稻草铺上，身上盖着一件旧道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冷汗把里衣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貔貅蹲在她枕边。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打盹，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尾巴卷在身侧，耳朵竖得笔直，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发光的宝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做噩梦了。”貔貅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它什么都知道。

昭蘅坐起来，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心里全是水，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往下按了按，按了好几下才按回去。

“不是噩梦。”她的声音有些哑，“是那个声音。上次在归墟听到的那个。它又来了。”

貔貅沉默了片刻，耳朵动了动，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稻草。

“它说什么？”

“功德持有者，汝欲何为。”

貔貅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双绿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像猫在黑暗中盯着猎物时的样子。昭蘅认识它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它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害怕，是警惕——极度的、不加掩饰的警惕。

“它来了。”貔貅说。

昭蘅心里一紧：“谁？”

“天道。”

这两个字从貔貅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别人说“天道”，是一个概念，一个名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乎东西。貔貅说“天道”，像在说一个人，一个它认识的、打过交道的、知道底细的……存在。

“它为什么要找我？”昭蘅问。

“因为你触碰了天道规则。”貔貅的声音很低，“你转移业障，用功德之力净化，这在天道规则里是不被允许的。业障只能由容器承载，不能被转移，不能被净化。你在做一件规则不允许的事，天道自然会注意到你。”

昭蘅的手指攥紧了身上的道袍。她想起玉简第三重天里貔貅念的那些话——天道不是神，不是人，不是任何有意志的存在。天道是规则。规则本身没有意志，不会偏袒谁，也不会针对谁。它只是……存在。

“它注意到了，然后呢？”昭蘅问。

“然后它会观察你。”貔貅说，“看你要做什么。如果你做的事对规则无害，它会继续观察。如果你做的事对规则有害……”

它没有说下去。但昭蘅已经懂了。有害的话，天道会阻止她。怎么阻止？她不知道。天罚？抹杀？还是像对待貔貅一样，把她从天界打落，困在某个躯壳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年？

“它观察我多久了？”昭蘅问。

“从你第一次转移业障那天开始。”貔貅说，“你每次转移，功德之力都会有波动。那种波动就像在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天道能。整个天地都在它的感知范围内，你投下的每一颗石子，它都能看见。”

昭蘅沉默了。她想起这几天转移业障时的感觉——每次业障进入身体，她都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以为是错觉，是业障带来的负面情绪在作祟，是那些“你不配活着”的声音在干扰她的判断。

原来不是错觉。

“它一直在看？”

“一直在看。”貔貅说，“从你第一次转移业障到现在，七天，一刻都没有停过。”

昭蘅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又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了。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头顶来的，从脚下来的，从每一寸空气里渗出来的。没有恶意，没有善意，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是……存在。

就像她梦里的那片虚空。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它会对我做什么？”昭蘅问。

“不知道。”貔貅说，“你是第一个用功德之力转移业障的人。以前没有人做过这种事，天道也没有处理过这种事。它可能继续观察，可能出手阻止，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把你当成新的容器。”

昭蘅的眼睛猛地睁开。

貔貅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她的脸，映着她脸上的震惊和恐惧。

“业障需要一个容器。”貔貅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下来，“谢无咎撑不了多久了。如果他死了，业障需要一个新的容器。你身上有功德之力，又能吸收业障，是最合适的人选。天道不会管你愿不愿意，它只在乎规则能不能继续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