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谢无咎这些年承受的一切。那些仇恨、怨念、贪婪、嫉妒、残忍，所有人类最丑陋的东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灌进身体里。没有尽头，没有希望，只有熬。熬到撑不住的那一天，天罚降临，灰飞烟灭。然后新的容器出现，新的业障累积，新的天罚降下。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昭蘅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貔貅看着她，没有说“你打不过天道”，也没有说“你没有选择”。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映着她脸上的坚定。

“我知道。”貔貅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昭蘅就起来了。

她走到院子里，发现所有人都已经起来了。玄叶蹲在灶台边烧火，看见她出来，咧嘴笑了一下：“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昭蘅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玄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自从那次会审之后，玄叶就沉默了许多。以前他话多，什么都问，什么都好奇。现在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这是成长，也是代价。

早饭的时候，昭蘅发现谢无咎不在。

“谢老板呢？”她问。

石头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闻言抬起头：“大哥哥说去后山了，说一会儿就回来。”

昭蘅放下碗，往后山走。

后山的空地上，谢无咎靠着一棵树坐着。他闭着眼睛，脸色很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但呼吸还算平稳，不像是业障反噬的样子。昭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又做噩梦了？”谢无咎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睁开。

昭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叫了一声。很小声，但我听见了。”

昭蘅没有说话。她以为自己做噩梦的时候很安静，原来不是。她叫了一声，谢无咎听见了，他没有过来问，也没有让别人知道。他只是记住了，然后在这里等她。

“梦见什么了？”谢无咎问。

昭蘅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天道。”

谢无咎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

“它跟我说了一句话。”昭蘅说，“功德持有者，汝欲何为。”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又平静下去了，像石头投入深潭，涟漪荡了几圈就消失了。

“它要动手了？”他问。

“不知道。”昭蘅说，“貔貅说它在观察我。看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无咎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树上的落叶吹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谁都没有伸手去拂。

“谢老板。”昭蘅忽然叫他。

“嗯。”

“你怕天道吗？”

谢无咎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昭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怕。”他终于开口，“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天道。”

昭蘅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在笑。

“你笑什么？”谢无咎问。

“笑你。”昭蘅说，“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怕。但就是怕我转移业障。”

谢无咎没有说话，但耳朵红了。

昭蘅看见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笑够了没有？”谢无咎的声音闷闷的。

“没有。”

谢无咎不说话了。他把外袍拢了拢，往旁边挪了半寸。昭蘅跟着挪了半寸。他又挪了半寸，她又跟过去。

“你够了。”谢无咎说。

“不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天空忽然暗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