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蘅是被疼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腹部的伤口像是被人重新撕开,尖锐的痛楚让她猛地吸了口气。她咬紧牙关,等那阵撕扯般的剧痛过去,才慢慢睁开眼。
她盯着屋顶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才把昨天的事情拼凑起来。
五大宗门来了,掌门死了……玄门没了。
“醒了?”
声音从墙角传来,冷冷的,带着点不耐烦。
昭蘅偏过头。
貔貅蹲在墙角的稻草堆上,两只前爪并拢,下巴搁在爪子上,铜铃大的眼睛半睁半闭。晨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照在它身上,金色的鬃毛泛着淡淡的光。
“你……”昭蘅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咳了两声才说下去,“一直在这?”
貔貅哼了一声:“不然呢?你死了我也得跟着完蛋。”
昭蘅没接话。
她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腹部的伤口立刻被扯动,传来清晰的撕裂感。她闷哼一声,咬紧牙,手肘撑在床板上,一点一点把自己撑了起来。
伤口裂开了。
道袍上那小块血迹又扩大了一圈,从巴掌大变成了碗口大,暗红色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道袍盖回去,没管。
“外面怎么样了?”她问。
貔貅把下巴搁回爪子上,眼睛半闭着:“你自己去看。”
昭蘅没再问,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挪。
她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很沉,推起来费劲。她用了力,门吱呀一声开了。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昭蘅抬手挡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才放下手。
然后她看到了血。
到处都是血。
……
昭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是麻木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血腥味,有烟火味,还有泥土被血浸透后发出的那种铁锈一样的腥气。
院子里还有人。
玄叶蹲在伙房门口,面前摆着几个碗,碗里的粥早就凉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就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碗发呆。
他的道袍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些还是湿的。脸上也有血,糊在额头上,顺着眉骨往下淌,在鼻梁旁边留下一道干涸的痕迹。
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昭蘅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玄叶。”
玄叶没反应。
“玄叶。”昭蘅又叫了一声。
玄叶慢慢转过头,看着昭蘅。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两道干了的泪痕,在血污中显得格外白。
“昭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醒了。”
“嗯。”
“伤口还疼吗?”
“还好。”
玄叶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着那些碗。
两个人蹲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玄叶开口了。
“小禾没了。”
昭蘅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道袍。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趴在大殿的台阶上,脸朝下,背上全是血。”玄叶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慌,“我叫他,他不应。我把他翻过来,他的眼睛还睁着。”
昭蘅没说话。
“他才七岁,刚来玄门三个月,连灵力都还没感应到。”玄叶的声音有了些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玄叶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闷的,“昭蘅,我……”
昭蘅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带着一点拖沓。
昭蘅回头。
玄诺走过来,右手垂在身侧,不自然地弯着,用左手托着右臂。
“昭蘅。”她叫了一声。
昭蘅站起来,“你的手”
“废了。”玄诺打断她,声音平静,“骨头碎了,筋断了。”
昭蘅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玄诺……”
“别说了。”玄诺摇了摇头,“能活着就不错了,手不手的,无所谓。”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反正我还有左手。”
又有脚步声传来。
沈淮从大殿的方向走过来,身上缠满了绷带,是玄叶给他裹的,裹得很难看,松松垮垮的。
他走到昭蘅面前,停下来,“师姐。”
“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沈淮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
昭蘅看着他,“沈淮。”
“嗯?”
“谢谢你。”
沈淮愣了一下,然后别开眼,“谢什么?我现在是玄门的人,这不是应该的吗?”
又有几个人从各处走过来。
五个小弟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他们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像是灵魂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壳子。
最小的那个叫小豆子,他走到昭蘅面前,仰着脸看着她。
“师姐。”他说。
“嗯。”
“小禾呢?”
昭蘅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豆子的眼睛里有一种昭蘅不忍心看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天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小禾……”昭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豆子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遍:“小禾去哪儿了?”
昭蘅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
“小禾走了。”她说。
“去哪儿了?”
“……很远的地方。”
小豆子想了想,“那他还会回来吗?”
昭蘅沉默了很久。
“不会了。”
小豆子沉默地看着她。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这一刻,理解了“走了”这两个字的重量。
他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墙角,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石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