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蘅心里一紧,站起来,四处张望。
“石头在那边。”玄诺指了指大殿的方向。
昭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石头蹲在大殿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样东西。
她走过去,走到石头身边,低头一看,是一把木剑。
剑柄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颗小珠子,木头雕的,圆圆的,被磨得发亮。
这把剑,她认识,是小禾的。
石头蹲在那里,看着那把木剑,一动不动。
昭蘅在他旁边蹲下来。
“石头。”
石头没动。
“石头。”昭蘅又叫了一声。
石头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脸上也没有泪痕,干干净净的,像是已经把能流的眼泪都流完了。
“师父。”他说。
“嗯。”
“小禾没了。”
“我知道。”
“我早上来找他,”石头说,“我找了好久,没找到。”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木剑,“后来玄叶师叔告诉我,小禾没了。”
昭蘅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石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没有哭,就那么埋着,一动不动。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但昭蘅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她抱着石头,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看着眼前的废墟。
二百一十七个人,二百一十七条命。
虞溪那一剑,刺穿了掌门的胸口,也刺穿了玄门的脊梁。
但她不能让玄门倒下。她答应过掌门的。
“石头。”
石头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她。
“师父在。”昭蘅说,“师父还在,我们还在,玄门就在。”
石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把脸重新埋进她的肩窝里。这次,昭蘅感觉到肩头一片湿热。
石头哭了。
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昭蘅的道袍上。
昭蘅没说话,一只手护着腹部的伤口,一只手轻轻拍着石头的背。
一下,一下,很慢。
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昭蘅还蹲在大殿的台阶上,石头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还挂着泪痕,但呼吸均匀,鼻翼轻轻翕动。
她把石头轻轻放在台阶上,把自己的道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院子里,活着的人都在。
玄苍子靠在大殿的柱子上,闭着眼睛。
玄叶蹲在伙房门口,还在看着那些碗。
玄诺坐在库房的门槛上,用左手一点一点地整理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东西。
沈淮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五个小弟子挤在一起,坐在大殿的台阶下面,最小的那个靠着墙,眼睛闭着,但眉头皱着,睡得不安稳。
貔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柴房出来了,蹲在院子中央的石板上,尾巴卷着,下巴搁在前爪上。
昭蘅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些人。
两百多个人,就活了他们十一个。
“掌门。”昭蘅在心里唤道。
没有人回答。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昭蘅把目光从废墟上收回来,看着蹲在院子中央的貔貅。
“貔貅。”
貔貅睁开一只眼睛,瞥了她一眼。
“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我有话要说。”
貔貅看了她两秒,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一步一步地走到玄苍子面前,叫了一声。
不是兽吼,是一种低沉的、像钟鸣一样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玄苍子睁开眼睛。
玄叶站起来。
玄诺放下手里的东西。
沈淮从墙上直起身。
五个小弟子从地上爬起来。
石头被声音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昭蘅。
昭蘅站在院子中央,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她看着面前的十个人,“这里不能留了。”
没有人说话。
“五大宗门的人随时会回来,追杀令很快就会贴出来。我们必须走。”
玄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玄诺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等她说完。
沈淮靠在墙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玄苍子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石头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不说话。
昭蘅继续说:“掌门把玄门交给我了,我不能让玄门灭在我手里。”
她顿了顿,风吹起她散乱的头发,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的声音很稳。
“十一个人就十一个人。”昭蘅迎着风,声音斩钉截铁,“从十一个人开始,再建一次。”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声。
玄叶抬起头,眼睛里的麻木裂开了一道缝。
玄诺用左手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沈淮从墙上离开,站直了身体。
玄苍子睁开眼睛,看着昭蘅,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石头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昭蘅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昭蘅反手握紧他小小的手掌,看向所有人。
“收拾东西。”她说,“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藏起来,天黑就走。”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空。
太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只剩最后一线光,把天边的云烧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今晚就走。”